[短篇]缥缈孤鸿影

星期六早晨八点,顾凡宇习惯性地从甜蜜的梦中醒来,揉揉朦胧的睡眼,咂吧一下干裂的嘴唇,似乎梦中的某些片断还意犹未尽。金黄的阳光透过窗口照射进来,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地面,亮得耀眼。按说是周末,本可以好好睡一觉,但是老板却要他过去加班。
  凡宇满脸不情愿地翻身下床,慵懒地套上衣裤。小老板就这点胸襟,绞尽脑汁在员工身上抠点油水下来。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叹人为五斗米折腰!
  凡宇来自东北一个小城市,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小学教师,也可谓小小的“书香门第”。凡宇从小生活殷实安逸,本没什么大志,但是父母对他却是期望甚高,望子成龙。他是个乖乖男孩,又天性聪慧,顺着父母的意愿,便一路青云似的考上了上海的名牌大学。谁想到毕业后赶上了这大改革时期,国内企业员工大批下岗,找工作一时成了难题。父亲虽是一方小吏,但鞭长莫及,纵有心也无力帮他。
  他学的是法律。当初高考报志愿,父母亲戚个个都说学法律吃香,前途不可限量,可到如今才知道天下最滥的专业莫过于法律,凡是大学就有法律系,连偏远地区的农学院也设立了法律系。如同满街的饭店都挂着羊头,又有谁能真正分辨卖的是羊肉还是狗肉。
  父母倒是满心希望他留在上海,怎么也算是光耀门第,父母脸上也有光,可谁知道他的艰难。毕业前,简历雪片似的成沓往外寄,可收效甚微。好不容易收到这家广告公司的offer,便不假思索地签了,户口也随之得到了解决。“这年头上海户口金贵着呢!”同学煞有介事地说道。
  一晃一年多就过去了。凡宇名片上职位是法务主管,其实就是打杂,翻译合同、起草广告语、打印文件,什么都做。有次老板在外面训斥员工,小房间里手机响了,好久老板转过头让凡宇帮他拿过来。凡宇小跑着进去,等手机送到老板手边的时候,铃声已经停了,老板便颇不高兴地训道:“以后要机灵一点啊,不要电话响半天了还跟木头似的没有反应!”凡宇愣在那儿,哑巴吃黄连。
  凡宇薪水除去“四金”也近三千,现在本科毕业找一份三千块的工作确实也不是很容易,爸爸说,我工作快三十年了,拿的工资才是你的三分之一。考虑到长远,每月三千块收入真是沧海一粟,上海外环以内一套普通的两室一厅房子少说也得四五十万,拿这点工资十年不吃不喝也买不了一套房子。
  想着沉重,索性不去想。凡宇麻利地洗漱完毕,穿戴整洁,便拎上包下楼。临出门的时候推开隔壁房间的门,龚飞还在庄周梦蝶,叫了一声,哼哼两下,又死猪一样沉沉睡去。凡宇摇摇头,还是人家报社工作幸福啊。走约莫一站路,到达赤峰路轻轨站,每天如此,日子平淡得如同一杯冰水。20分钟后在曹杨路站下车,公司就在武宁路上。
  电梯缓缓地、不声不响地上升,凡宇在亮闪闪的电梯壁上看到反射出的自己,笔挺的深色西服,洁白的职业衬衫,配一条深蓝白点领带,脚踏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全身色调搭配得庄重而朴素。室友看着不无赞叹地说,简直一成功人士。他笑笑,把自己打扮得西装革履,神色凝重地出入于豪华的写字楼,多少有那么一点优越感。电梯在18楼停下。走出电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拂了拂额头的一绺散发。
  公司还没有人到,透明的玻璃门锁着,看看表,八点五十分。虽然心里对加班并不满,但他一向有自己的原则,从来不迟到。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又开了各房间窗户,好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然后照常坐在了自己的位子前,放包,开电脑,动作娴熟也机械。
  大约一刻钟后,门口传来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继而一个身材婀娜,面容娇美的女孩子走了进来,然后笑语盈盈地向他打招呼:“hi,早上好!”
  他也回敬:“ 芸姐早上好!”
  进来的女孩名叫虞晓芸。刚进公司的时候,凡宇为人做事处处彬彬有礼。晓芸大他两岁,他就礼貌地叫芸姐,一直延续到现在。
  “吃早点没有?”晓芸问凡宇。
  “没有。”他一直没有吃早点的习惯,大学那会每天早上睡得死猪一样,起床时就该吃中饭了。父母打电话总不厌其烦地叮嘱,早点一定要吃。他嘴里应着,但终因积习难改,也就作罢。
  “呶,正好,我刚才多买了点生煎,给你几个。”说着顺手丢给他一个小纸包。
  凡宇打开一看,四个小生煎包,然后看着晓芸手里的那包,心想,什么多买的,明明是有意的。但他不露声色,仍是微笑着说:“芸姐真好!”
  “哟,什么时候嘴变这么甜!”
  “嘴甜不好吗?”
  “哼,不好,嘴甜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晓芸撇着嘴转身走了。
  凡宇摊摊双手,女人真是难以琢磨的奇怪动物。
  九点半的时候,老板夹着皮包匆匆进来,黑亮的头发油光可鉴。边走边对虞晓芸大声说:“马上打电话,通知人来面试。顾凡宇准备一下,呆会儿和我一起面试,以后这个工作要由你慢慢负责起来。”说着不由停下了脚步,“你不能老做翻译打印文件的那些工作,人总是要发展的,啊,以后还要应付客户。跟着我好好学!不是我吹牛,我这个人什么都懂,好好跟着我不会亏了你。看你素质不错,我要好好培养一下你!”
  凡宇忙不迭地点着头。其实这样的话都听多了,似乎老板最擅长的就是豪言壮语,刚开始听着挺兴奋激昂,听多了便如同嚼久了的口香糖,淡而无味,远不如加点薪水更来劲。
  老板进自己小房间了,凡宇坐着暂时没事,便跑到晓芸的办公室。她正打电话,桌上堆着厚厚一沓简历。凡宇拿起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有漂亮美眉没有?”
  晓芸抬起头白他一眼:“你怎么那么色!”
  “熟不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别在我面前酸了,当我没读过书?”
  “岂敢!哎,对了,我那时候面试也是你通知的吧?”
  “那当然,还是我一眼挑的你呢!”晓芸不无得意地说,说完觉得不妥,又接着说,“哼,恨我当初眼拙,挑了你这个色鬼。”
  凡宇无辜地说:“我冤不冤,什么时候色你了,让你这样损着我?”
  晓芸开始胡搅蛮缠:“就是色,就是色,怎么着?”
  凡宇拿她没办法,笑一笑,退了出来。
  下班的时候,凡宇和晓芸给老板打招呼:“杨总,我们走了?”巴掌大的公司,老板也自称总裁,经理早是隔日黄花。
  老板正接电话,忙得不亦乐乎,摆摆手示意一下,他们便出了公司。
  电梯里,晓芸不住地盯着凡宇看,看得凡宇心里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下。晓芸眯着眼睛笑了,说:“感觉有时候你傻傻的,蛮可爱。”
  “切!你以为说宠物呢,我堂堂七尺男儿……”
  “好了,夸你两句就飘飘了?今天请我吃饭吧!”
  凡宇想想回家也是自己独自做饭,有个女孩陪着吃饭倒也不坏,便问:“好啊,去哪儿吃?”
  “海风阁水煮鱼片不错,去尝尝吧!”
  饭间,凡宇问晓芸:“你在这做几年了?”
  “快四年了吧。”
  “那么久了!据我所知,像我们的这种小公司,能做两年都算长了。很多公司员工几个月一换,半年以后再去,别说一般员工,连副经理都不在了。”
  “嗯,现在毕竟不像以前了,一份工作干到退休,谁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发展自由选择。我中专毕业先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了两年,然后就来这儿了,一晃四年过去了。现在工作不好找,我又不像你们名牌大学毕业,能混就先混着吧。”晓芸语气里似也透着几分无奈。
  “混?天天这样混着你觉得活着有意义吗?”
  “你以为生活是什么,怎么不都是活着?”
  一句话倒把凡宇噎住了。他顺手夹起一片鱼,边吃边问:“那就这样一直做下去?”
  “结婚后就不做了,就等着嫁人了!”
  凡宇笑了,想想她的话虽直接倒也朴素。“这么急着嫁人?”
  “倒也不是急。你想,一个女孩子家,难道还指望我们出去打拼?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男人的,女人太过争强,反而招来非议。再说我年龄也不小了,再过几年你说哪家公司还愿意聘我去做份文秘的工作?”
  凡宇点头称是。
  埋单的时候,凡宇坚持要付,晓芸拦着说:“咱们AA好了,你刚工作不久,生活也不容易。以后要节省一点,还要讨老婆呢!”
  凡宇常常豪爽地请同事吃饭,其他女孩总欢呼雀跃,不停夸他的好,唯独晓芸会劝他节省。他笑着说:“指望这点工资讨老婆,岂不是杯水车薪?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买一个卫生间,让老婆跟着我喝西北风啊?”
  “所以你得多努力啊,以后打算做什么?”
  “什么赚钱就做什么。像我们学法律出身的,最好的发展应该是做律师。”
  “嗯,了不起!”晓芸无限神往,“我爸的一个朋友就是做律师的,奔驰开着,别墅住着,那才叫威风!”
  “你回家还是回寝室?”走出饭馆,凡宇问。
  “回家。”
  “公司给你们租的寝室你们好像几乎不住。”
  “只是实在太晚的时候才过去,一个人我可不敢住。”
  “那天天回宝山多累啊!”
  “其实也用不了多久,轻轨到江湾,再换乘一辆公交就到了。”
  “正好我也坐轻轨,一起走吧。”
  凡宇回到家,龚飞还没有回来,又去风流快活了。扔下包,散了架似的便往床上倒,想想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寡淡无味,放眼望去,竟看不到头的感觉,不觉一阵透心凉。
  眯了一会,他起身打开电脑,上了线。网络像鸦片一样,让他深陷其中欲罢不能。大家彼此隔着一个虚拟的空间寻找寄托和安慰。越是流光溢彩繁花似锦的都市,人的精神越找不到停靠的彼岸。在纷扰的尘世里碌碌奔忙,漂漂浮如同一粒细小的尘埃。
  嘀嘀嘀,QQ上一个叫缥缈的女孩头像开始闪动。他摁下shift+Z健,跳出对话窗口,上面打着一个“:)”符号。他心头渗开一丝暧昧的温暖。凡宇网名叫孤鸿影,合起来“缥缈孤鸿影”,正是东坡的词《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中的一句,凡宇颇喜欢。缘分有时候其实很简单。他们聊了有两年了,对方是一个在合肥读书的女孩,一直未曾见面。且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缥缈:我就知道你在。
  缥缈:没,我想你了,:P
  缥缈:那怎么办,我见不到你,:(
  缥缈:呵呵,又贫了。
  
  
  
  
  
  
  
  
  
  
  
  
  
  
  
  
  
  
  
  
  
  
  
  
  
  
  
  
  
  
  
  
  
  
  
  
  
  
  
  
  
  
  
  
  
  
  
  
  
  
  
  
  
  
  
  
  
  
  
  
  
  
  
  
  
  孤鸿影:那要看在谁的心里了。
  缥缈:你的心里装不下我的。
  孤鸿影:为什么?
  缥缈:你相信距离产生美吗?
  孤鸿影:相信。
  缥缈:可我知道的是,如果长时间只有距离的话,也只能光有美了。
  孤鸿影:你这样说我心里难受……
  缥缈:你知道当抱有梦想,然后心里又知道这个梦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实现是种什么感觉?梦想让我觉得不真实,我只想真实的活着,不让父母操心,不让自己心太累。
  孤鸿影:别想这么多,好吗?生活中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应该勇敢面对!
  缥缈: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伪装自己。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可是一想到你离我那么远,我就什么都不想想了……
  孤鸿影:我只是希望和你聊的时候能给你带来点快乐。很多时候我也是不愿意想那么多,上班的时候不停地工作,下班了带上耳机,靠在床头静静地看书,累了睡觉。
  缥缈:我也是,寂寞的心灵在只能寂寞的文字中寻找知音。最近我一直在看张爱玲的书。
  孤鸿影:一个风华绝代的才女!
  缥缈:但是我想张爱玲如果能选择的话,她会用一切,包括她的才华来换取她和胡兰成的爱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孤鸿影:古老的情话。
  缥缈:是我今生所求!
  一个仿佛从朦胧的迷雾中踽步走来的女孩,写着同样变幻迷离的文字,如同她的名字一样飘忽缠绵,让人魂牵梦萦。他站在微雨茫茫的路口四顾无人地张望,期待朦胧中那轻盈玲珑的身影……
  凡宇从梦魇中惊醒,全身冷汗淋漓。想起昨天晚上和缥缈的聊天,一阵揪心的痛几乎使他痉挛。看看表,八点整,或许是生物钟使然。现在走到公司只要十分钟,不必起那么早,但他已无心再睡,索性起床。
  早上老板跟客户谈业务,特意让凡宇参与旁听,大有重点培养他的架势。对方是一家食品公司的老总和他们的企划部长,公司这方除了老板和顾凡宇,还有广告部经理陆莎。凡宇一直对这个精明冷艳的女孩有着特殊的关注。她你年方二十五,却已独当一面,位居公司第二把交椅。当然自从进公司以来,他也听到不少风传,说她与老板有着某种暧昧关系,但自己没有亲眼证实之前,他还是愿意保持沉默。
  凡宇利用谈话间隙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她。黑亮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柔顺地流泻在肩头,淡淡的黑色眼影,棱角分明的鼻廓,微闭的双唇,错落有致地组合成一张光彩逼人的脸,丰满的胸脯被灰色的西服套装紧紧包裹……凡宇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
  对方委托公司为他们的产品做形象设计。谈判中双方各抒己见,时有激烈争论发生。忙到中午,凡宇连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喝,靠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注视着电脑屏幕,心想做老板确实不易,那份辛苦不是一般员工所能体会的。
  下午下班的时候,老板说如果晚上没事就留下来再研究一下,反正回去也近,晚饭就在公司吃。老板这么说了,尽管心头千般不愿意,还能怎么说?
  
  
  
  
  
  
  
  
  
  
  
  
  
  
  
  
  
  
  
  
  
  
  
  
  
  
  
  
  “刚才不是说了没有。”
  晓芸莞尔一笑:“这么久也不见你找一个。”
  凡宇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肉,许久才幽幽地说:“也许我是个没什么责任心的人。”
  “不会啊,我倒觉得你蛮有责任心的嘛!”
  凡宇挑起眉:“何以见得?”
  “有些男孩子从来不考虑什么责任,快活过了告诉女孩,我们不适合。一句话抹煞了自己所有的无耻。你不动心,但至少也不欺骗人家感情,岂不比他们强?”
  凡宇淡淡一笑:“做人不就得这样吗,不会是你有切肤之痛吧?”
  晓芸垂下眼睑说:“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付帐的时候依然是AA,晓芸说你可得送我上去,凡宇说我向来最擅长护花,晓芸瞪着他说又油嘴滑舌了,眼中却满是柔情蜜意。上楼送到门口,晓芸说不进去坐坐,凡宇说太晚了你好好休息门锁好,便回自己寝室了。
  不久龚飞房子也买好了,在长宁区古北新村,二手的,里面装修得还不错,两室一厅七十个平方,一个人住着挺舒服,父母过来也方便。搬进去那天,在上海的几个同窗好友一起过来庆祝他的乔迁,大家在小区旁边的饭馆摆开了酒局。
  席间大家感喟颇多,毕业后各自奔忙,少有机会碰头聚会,一年多的时间真是弹指一挥间。谈笑间上学时那些闲情逸致已悄然不在,三句话离不了工作、赚钱和发展。杯来盏往,酒过三旬之后,大家兴致高了,气氛也浓了。“来,干!工作没什么开心的,单调沉闷,还要受气,只有兄弟们的感情才是真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借着这良辰美酒,同销那万绪千愁……
  第二天中午,凡宇从床上爬起来,头痛欲裂,龚飞还在沉睡之中,其他同学晚上回去了,只他留了下来。闷闷地坐了一会,便下床四下走动,顺便观看房间格局陈设。
  另一室是龚飞的书房,靠墙立一个一米宽的书柜,四层满满全是书,大都是文学类的,兼有一些哲学、历史方面的著作。龚飞对此这般痴迷,也让人颇为敬佩。书架前放着一张书桌,桌上玻璃板下压着一些照片,凡宇一眼看见他们班的毕业照,在校门口拍的,同学们都平静地微笑着,似是昨日又恍若隔世。
  凡宇看着看着不觉有些难过,同是一个班毕业的,人家现在都有自己的房子了,而自己还在只身漂泊,却不知何时是个头。
  龚飞也起床了,走进来问道:“想什么呢?”
  
  
  
  
  
  
  
  
  
  
  
  
  
  
  
  
  
  
  
  
  
  
  “嗯,挺好。”
  “嗯,不错。”凡宇心里想着赶紧找个地方坐坐。
  “那说什么……啊!真是闭月羞花……”
  
  过了半分钟,晓芸又问:“到底怎么样?”
  “真是块烂木头!”晓芸脸色煞白,丢下衣服气咻咻地朝前走了。
  凡宇环顾一下四周眼花缭乱的摆设,喃喃地说:“唉,女人为物质活着,男人为女人活着。”说完便加快脚步追上去。正在这时,隔着层层衣服,他看见两个移动的脑袋,是杨总和陆莎!他赶紧猫腰走上前,拽住晓芸的手。
  “嘘,老板和陆莎在对面。”两人轻轻绕到楼梯口,看见老板两手插在西裤兜里悠闲地走着,陆莎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手里还拎着两个购物纸袋,显然是刚买的衣服。
  下来的时候,晓芸说:“一点没有男子汉风度,陪我走这么一会就唉声叹气牢骚满腹的。你看看人家杨总,多体贴,多懂得怜香惜玉,那才像好男人!”
  凡宇噘着嘴说:“那以后你也去傍一个得了,省得拉我给你拎包!”
  “没出息……”
  
  
  
  
  
  
  “你去死,谁想了?女孩可不都是那么贱!”
  
  
  
  凡宇不好意思地瞪他一眼:“爸,大过年的你说这个干啥?”
  “哎!”爸爸一本正经地说,“你也不小了,都二十四了。过年前那阵,和我一般大的,今天他儿子结婚,明天他女儿出嫁,你咋说也得考虑得了吧?”
  “有没有女孩子喜欢你啊?”一向沉默的姑夫问。
  “瞧你这话问的!”姑妈白他一眼,“咱们小宇这么英俊,又才华出众,怎么能没有女孩子喜欢呢,那还不跟着一屁股。”听得大家直笑,凡宇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傻傻笑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着缥缈和晓芸。
  姑妈又接着说:“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要好好挑一个,最好是大官的或是大老板的女儿,那以后就有好前程了。”满桌赞同。长辈们畅快的说笑声在凡宇耳边回响,使他心里徒增了几分压力。
  在家期间还见了儿时的几个伙伴。初中最要好的张文已经是一个两岁女孩的父亲了,见了他紧紧握着他的手说:“还是你行,奔出去了。咱就这穷倒腾的命,勉强养家糊口,一辈子也就这样混呗。”
  凡宇心想自己其实也只是为了生存疲于奔命,说到底和他没什么区别,但又不知道如何表达。张文又问他:“有女朋友了么?”他说:“咋谁见了都问这个问题,还没有。”张文死活不信,在他心里,凡宇的人品、学识、相貌,哪一样不响当当?凡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曾经引以为豪的东西经过时间的洗礼和现实的碰撞,如今已变得无足轻重。
  
  
  
  
  
  
  “来上海多久了?”
  “喜欢上海吗?”
  
  
  “嗯,家在江西,我十八岁就来上海了。”
  “不,那时我刚高中毕业。我没有读过大学。”
  这倒让凡宇颇感吃惊,但来不及问,车已经到了。他们下车,陆莎对司机老周说:“你不用等了,先回去吧,办完事我自己打的回家。”
  老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开车转向走了。他向来沉默少语,多年的生活阅历已经教会他不该问的不要多问,专心做好自己的工作便好。
  印刷厂的陈副经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陆莎优雅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陈副经理领他们去车间看刚印好的广告海报。诺大的车间,被成摞堆放的印刷成品分隔成“田”字方阵,留下两米宽的空隙供人行走,工人们忙碌着整理、打包装,里面车间传来轰隆隆的机器声。
  他们在空隙中穿行。陆莎边走边四下看,不时停下来拿起堆上的书随意翻看。
  
  
  “您客气了。您就是上帝,这点举手之劳不算什么!”
  陆莎对跟在凡宇说:“看看有喜欢的就拿两本带回去,有陈经理照应着,也算拣个便宜。”
  凡宇觉得陆莎真是公司对外的一根支柱,少了她公司的天就缺一角,她并不只有漂亮的脸蛋。他看到有一堆放着张爱玲的作品集,想起以前缥缈跟他提到过张爱玲,便拿了一本。这些书还没有上市,自己倒可以先睹为快。他发现很多知名的报纸杂志竟然都是在这印的。
  “怎么,你也喜欢张爱玲?”
  凡宇不好意思地笑笑,“朋友以前提到过,所以想翻翻。”
  “生命如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陆莎喃喃地念着张爱玲小说里的语句,似是念给凡宇听,又好像念给自己。
  凡宇好奇地说:“你也喜欢她的文字?”
  “高中的时候喜欢读,那时候觉得她的文字太颓废,总表达一种哀婉的末世情结,现在才体会到形容得那样贴切、传神、动人心弦……”
  凡宇看着陆莎一脸的忧伤,忽然觉得她和缥缈一样敏感忧郁,令人心疼。“没想到你对文学有这么深的理解。”
  陆莎嘴角弯了弯,“也谈不上深刻理解,只是以前比较喜欢读小说。现在家里还有很多小说,要不去我家看看?”
  凡宇说:“好啊,我就不客气登门造次了。”通过今天的接触,更增加了他对身边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孩的好奇。
  陆莎拦下一辆出租车,他们一起上车。车上陆莎顺手翻着美容化妆杂志说:“唉,都快三十了,女人一过三十就老得很快,这一辈子也就风光这么十年。”
  凡宇说:“我觉得你一点不显老,看起来顶多二十一二岁。”
  “你看起来人蛮老实,倒也挺会说话的。”陆莎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喜欢听。女人天生喜欢听甜言蜜语,即使知道是假的。”
  陆莎家在长寿路与陕西北路交界处的一幢高层公寓楼上,正对着空旷绿茵茵的长寿公园,环境优美,交通便利。楼下ABCD座均安装了自动刷卡系统,拿出卡在红外线下照一照,玻璃门自动打开。
  走进她家,一股栀子清香迎面扑来。房子大概有100个平方左右,两室一厅,带一个很宽敞的阳台。
  “房子是你自己买的?”凡宇问。
  “不,杨总买的,给我住。”陆莎一点不避讳,“我和他的传闻你应该听了不少了吧?”
  
  
  
  
  
  
  
  
  
  陆莎脸色暗下来:“今天我们不谈这个好吗?”
  凡宇知趣地打住。
  吃过饭,陆莎打开音响,放入一张莫文蔚的CD,然后拿出一瓶皇轩干红葡萄酒,倒了一杯递给凡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饮着,酒精让她放松,飘飘然忘乎所以。随着颓靡的旋律,她轻轻舞动起来。凡宇喝着酒,两眼渐渐变得迷离,朦胧中那轻盈玲珑的身影,缥缈……一只温软的手在触摸他的脸,凡宇猛然回过神来,是陆莎。他弹簧似的从沙发上跳起来,把陆莎吓了一跳。凡宇面色通红,显得极为窘迫。陆莎用手揉揉额头,顺势往后捋了一下秀发,说:“对不起,我失态了。”气氛顿时变得僵硬。
  凡宇告辞,陆莎点点头,只说走好。
  回到寝室,凡宇看看表,刚八点,于是打开电脑上了线,缥缈在线上。
  缥缈:今天看完了亦舒的小说《喜宝》,我哭了。
  缥缈:一个剑桥的女高材生,为了金钱,出卖了自己的一生。最后发现,自己得到了金钱,却失去了一切,青春、爱情、生命力……
  
  缥缈:你很忙吗?为什么不说话?
  孤鸿影:不好意思,刚去了洗手间。你为什么哭了?
  
  缥缈:那她读剑桥干什么?她前半生所有的努力难道就是为了傍得一腰缠万贯的富翁?她曾经那么希望有点钱念完自己的学业,然后有一份好的工作,赚钱为自己买衣服、买钻戒,还梦想像童话中那样拥有一座城堡……最后这一切都有了,她却发现其实自己除了钱什么也没有。
  孤鸿影:什么都有其实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
  
  缥缈:难道不是吗?今天也一样,读完大学,再读硕士博士又能怎样?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一个武汉大学的女硕士给自己开价30万……
  孤鸿影:缥缈,你太敏感了,让人心疼!……我们见面好吗?
  孤鸿影:嗯,我,懂了……
  凡宇觉得自己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缥缈和陆莎的影子不停地在脑子里交错出现,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过了几天,老板去北京出差了,陆莎也一天没来上班,公司简直乱了套,没有人工作,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玩游戏的、煲电话粥的、借口出去逛街的都有。
  吃完中饭,凡宇收到陆莎一条短信:我病了,你过来一下好吗?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过去,临走前对负责考勤的晓芸说他一个好朋友从外地过来,要去车站接一下。
  陆莎穿着睡衣,头发蓬乱着开了门。凡宇看她面无血色,身体孱弱,走起路来似乎有点踉跄,便过去扶她到卧室躺下,替他盖好被子,然后拉开橙黄色的窗帘,春日午后暖洋洋的阳光照射进来,让人倍感舒服。
  “你病了杨总知道吗?”凡宇问。
  “他知道了也没用,我只是他的花瓶,并不企求他的真正关怀,况且他现在人在北京。”陆莎凄然道。
  “毕竟你们……他怎么也应该关心的。”凡宇看见桌上一杯牛奶,说,“对了,你还没吃中饭吧?”
  “多少总得吃点,我去煮点粥。”
  凡宇进厨房忙活去了,陆莎再坚强毕竟是女孩子,眼中渗出一层迷雾。
  凡宇端着粥进来,起初想给她自己吃,后来又看她楚楚可怜的病态,心中不忍,于是扶她坐起来,自己一勺一勺喂她。
  吃着吃着,陆莎忽然掀开被子,光脚冲向卫生间。凡宇听见里面穿来阵阵干呕声。
  陆莎斜倚着门框,拿纸巾擦嘴,低低地说:“我怀孕了。”
  “不用了,我不想让他知道,再说他也不会让孩子生下来。”
  “也许他注定就不该出生!”
  凡宇扶她继续躺下。陆莎说:“杨总去北京后天才能回来,明天你陪我去趟医院好吗?我想把孩子做掉。”
  “这个孩子,可是你的亲骨肉,你真的不要了吗?”
  
  
  “那也应该给我打个招呼呀!这样不吭不哈的算什么?”
  “经理又能怎么样,老板出去的时候还要给我打声招呼呢!”
  “这种事只要老板不在乎其实都无所谓,不就一天没来吗,你对她这么苛刻干吗?”凡宇翻了她一眼说道。
  “我苛刻?”晓芸脸贴过来直盯着凡宇说,“哎,你今天怎么回事,诚心跟我作对还是怎么着,老替她说话?”
  凡宇忽地才发现自己无形之中已经偏向了陆莎。他脸一红,转过头说:“我……这不是觉得大家都是同事,应该和睦相处嘛。”
  晓芸一脸的不满,不再提陆莎,说:“对了,今天你同学接到了吗?”
  “人呢?”
  
  
  “我?……”凡宇有点为难地说。
  凡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接过本子,在上面签字。
  大夫又上下打量他一下,说:“你们年轻人以后做事要多负点责任,起码的安全措施要做好吧?”说完也不搭理他,径直进了手术室。凡宇呆住,哭笑不得。
  搀着陆莎走出医院的时候,凡宇说自己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批,陆莎问怎么了,他把刚才大夫的话重复了,陆莎听了笑得花枝乱颤,两眼弯成了美丽的月牙。看她笑得这么畅快,凡宇心里安慰了许多。
  送陆莎回家后,凡宇一直陪着她说话。晚饭后两人坐在阳台上喝茶。夜幕渐渐落下,远近或明或暗的灯火点缀着城市的繁华身躯,对面的公园也亮起了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中央的湖面上冒出无数道水柱,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梦幻般飘忽华丽的星光,瞬间又逝去。
  陆莎啜着茶,淡淡地说:“像烟花一样寂寞。”
  凡宇偏过头:“嗯?你在说什么?”
  凡宇才恍然大悟:“对,挺像,看起来很迷人!”
  
  
  
  “因为你给我太多的疑问。”
  “也不是,只是觉得你似乎特别要强,拥有非凡的智慧。”
  陆莎笑出声来:“我也是一个平凡的人,而且是一个很俗气的女人,何谓非凡的智慧?”
  
  “哦,没事。”凡宇如梦初醒,“你说你的故事吧!”
  陆莎喝了口茶,思绪跨越时空,返回了遥远的过去:“我家在江西抚州,从小在那儿长大,虽说是革命老区,却一直很穷。家里我是老大,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有点弱智,都和你一样大了,说话还是糊里糊涂,前句不搭后语,弟弟比你小两岁,今年就大学毕业了。”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凡宇大加赞叹名校,陆莎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忽然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两人都吃了一惊,赶忙站起来,走进房间。是老板回来了。“杨总……”凡宇轻轻叫了一声。陆莎走过去替他拿下大衣,说:“不是明天事情才能办完吗?”
  “听说你病了,所以我加紧办完就赶回来了。”说着斜着眼睛看凡宇。陆莎连忙心虚地说:“烧得厉害,我让他陪我去了医院,这两天也多亏他的照顾!”
  凡宇也说:“既然杨总您回来了,我就回去了……”
  
  
  
  “连写作也变成了纯粹的赚钱手段,已经没有任何快乐可言。达芬奇说,我以为我在学会如何生活,原来我在学会如何死亡。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在等死,只是等死的方式不同而已!”龚飞颓然说道,语气显得极其绝望。
  凡宇一惊,没想到几个月不见,龚飞变化如此大,往日那个潇洒倜傥的才子如今已面目全非,生活改变一个人真是犹如秋风扫落叶一样不留痕迹!正想安慰他,手机响了,是老板打来的,要他去公司,有事情做。
  “我现在和同学在一起,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凡宇说。
  “再重要也没有工作重要啊,合同都是你负责的,别人又没有接过手,你马上过来!”说完电话就挂了。
  凡宇愤怒地撇过脸,龚飞问怎么了,凡宇说老板让他回公司,龚飞说那就先回去吧,凡宇大声说:“简直他妈的催命鬼一个,周末也让人不得安生!”
  骂归骂,他还是不得不匆匆赶回公司。老板让他把上次和食品公司签的合同再给他打印一份。打印完,凡宇问还有事吗,老板头也不抬说把自己把文件再整理一下。凡宇简直昏厥,这不诚心整人吗,这种事情什么时候不能做,非要周末来加班?他想半天觉得可能是因为那晚和陆莎在一起的缘故,他不允许自己占有的东西被别人随便觊觎吧。
  后来“牦牛”张不东也搬进了公司寝室。老板“好心”催了他好多次,他也实在不好意思,自己租的房子到期以后就搬过来了。小小的寝室一下子显得拥挤不堪。平时他们之间话不多,“牦牛”经常出去陪女朋友,凡宇一边利用工作之余抓紧复习司法考试的课程。
  周末的时候,天空中忽然乌云滚滚,黑压压罩在空中,让人几乎透不过气。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盆泼似的倾泻下来,还不时伴有激烈的电闪雷鸣。凡宇吃过晚饭回到寝室,见张不东边上网边忙碌着发短信。
  “哟,上色情网站呢!”凡宇顺手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看你说的,我也是男人,并非神圣。”
  过了一会,张不东收起手机说要出去了,凡宇说:“这么大雨,晚上不回来了?”张不东眯着眼说:“你自个睡吧!”便扬长而去。凡宇摇摇头,独自坐下来浏览网页。
  九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凡宇接起来。是晓芸,她说外面雷打得厉害,她害怕,要凡宇过去陪陪她。凡宇也没有换衣服,穿着短裤拖鞋就过去了。
  “这么大雨,太不方便了。”
  两人边聊天边看片子。晓芸从家里搬来一台VCD,凡宇没事经常过来和她一起看片子。
  
  
  凡宇放下吃了一半的水饺,说:“我得回去了……”
  凡宇避开她热辣辣的眼光,心还跳个不停,嗫懦地说:“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回去吧……”说完就拉开门。
  凡宇一愣,停住,“谁?”
  凡宇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和她扯上了?”
  “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那两天你都和她在一起,还说去陪同学!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我难道还不如那个贱女人吗?”
  “你住口!”凡宇忽然声音很大,他不许别人侮辱陆莎。
  凡宇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失态,心里软了,走过去柔声说:“晓芸,你对我好,我何尝不知道。可是……”
  “你心里压根就看不上我是吧?”晓芸抢过话头。
  “都是借口!不喜欢就直说好了,为什么要绕那么多弯?”
  
  
  
  
  陆莎说:“今天晚上他不会来。”
  “没什么,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还要听吗?”
  
  
  
  
  
  
  
  
  
  
  凡宇: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要问我到哪里去,一颗心在金钱和物质里浸润得太久,已经失去了体验幸福的能力,今生有过你的陪伴,我知足了!你是一个率直坦诚的男孩子,以后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女孩。
  生命中有很多值得我们追求的东西,你要记住:金钱不是最重要的,尽管有时候我们很需要钱。杨总有钱,我也因他而有了钱,但我们都不快乐。快乐才是人生最重要的。真正的快乐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开心,而是一种深层的心理机制,是一种真切感受到自己存在价值的充实感和满足感。男孩子要有自己的事业,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奋斗的时候,你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充实和满足。不要去盲目地追求金钱,那会让你陷入一个深不可测的泥沼,生活的惯性已经使我们在这个泥沼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有的脚步迈出去以后就很难再回头了。
  我知道你在这也做不久了,我向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了你,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你将来想做律师,在那儿发展更适合你。他的名片在信封里,你自己拿着去找他。
  弟弟即将大学毕业,我也可以安心走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久了怕自己像温水中的青蛙,没有力气爬出了。
  我会在遥远的他乡默默为你祝福,祝你永远幸福快乐!
  陆莎 即日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11 + twen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