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走尽平凡(一——十)

走尽平凡
  夕阳西下,远处天幕的晚霞正燃烧得红红火火,偶尔掠过的几片白云也会被染红身体,不情愿地感受着红的魅力。几只归鸟哀哀地鸣叫着,不知是一天劳累的疲倦,还是没有收获,无力地扑闪着翅膀,飞过晚霞时,也将怨恨留给西边的天空。
  回到家里时,屋里已点亮了油灯。不知是娘做饭的余烟没有散尽,还是那劣质柴油灯的原因,整间屋子被烟雾笼罩着。爹正在抽着用他的旧课本卷着的烟叶,吭吭地咳着。
  鲁先接过碗,挑挑碗里的面条,喝了一口汤,懒懒地问:“啥事?”
  “当老师?不去!”鲁先其实最看不起教师这个职业。
  鲁先没有说话,他知道与其就这样窝窝囊囊地种地,还真不如去当一个教师光彩,尽管自己不喜欢当老师,况且还有那么多人想去都还没去成呢。前天河南边的表姐还说给她那村的支书送了礼,让女儿去当老师没去成呢。
  爹回来了,但阴沉着脸,还没等鲁先娘俩开口,就骂开了:“狗日的,平常我给他干活咋就不嫌多?俺的孩子去当老师就多了?”骂完,气呼呼地卷着黑黑的粗烟丝。
  “拿多少?有啥子还能拿?”爹气愤地说。的确,像他们这样的农家还能有什么呢?一袋小麦也就是半个月的口粮啊。
  “别再想了,我不去了!”鲁先转身回到自己的房中,用被子裹住头,一句话也不说了。
  “孩子才下学两个多月,好好锻炼锻炼,有机会了,我通知你。”支书望着面前的鸡和鸡蛋说。
  日子就在支书的所谓“锻炼锻炼”中慢慢地熬过了半年。这半年里,生产队里脏活重活鲁先没少干,苦活累活鲁先没少干,年末,还被评上了生产队劳动模范。满以为有了“机会”的鲁先爹再一次拿着礼物去支书家打探打探时,得到的答复让他哭笑不得。
  这一年的新年就在全家谁也不开心里度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大自然改变了鲁先的容颜,以前白净的书生被晒得黝黑发亮,本来就不胖的身体,看起来愈发的骨瘦如柴,没有了年轻人的那份朝气,自然也丢掉了在学校时给个省长县长也敢当的豪情壮志,整个人被锻炼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走了十多里路才走到河边,夏天雨水大,河水涨到了岸边,摆渡的老人艰难地一篙一篙地撑着破旧的木船在茫茫的河面上来回,辛辛苦苦地挣着少得可怜的收入。
  从表姐家回来,鲁先不敢再去渡口坐船了,便绕道坐公共汽车花了两块多钱才回到家。
  不一会儿,爹大叫起来:“快起来!看谁来了!”
  “鲁先,好样的!你舍己救人的事迹很了不起啊。公社政府要表彰你!”李干事神采飞扬。
  他们说了很多话,直把鲁先夸得不好意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只手在裤边的衣缝上蹭来蹭去。其实鲁先觉得李干事所说的英雄行为离自己很远很远,他只不过是看到河里有人被淹,本能地跳下河里去救人而已,并没有想那么多,更没有当英雄的念头。鲁先爹高兴得把一脸从未舒展的皱纹拉得平平的,好像年轻了很多岁。鲁先娘动作麻利地给鲁奎和李干事每人打了满满一碗荷包蛋。
  鲁先本想说自己高中毕业也一年了,想找个工作做,食品、粮所都行,哪怕是到供销社做一个很累的服务员也行。可看到鲁奎,知道这些想法都是不可能的,便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鲁先瞪了爹一眼,心里想:上回求鲁奎的教训还不够丢人吗?
  (三)
  一天早晨,新任命的村支书明才来到鲁先家里。
  “咱们村学校缺教师,县教育局组织从社会青年中招考教师。让鲁先去报名考试,当老师咋样?”明才带着征询的口气问。
  “我去。”鲁先爽朗地答应了支书。农村生活的枯燥无味使鲁先有了一种摆脱的欲望,哪怕这种摆脱不是自己的初衷,只要能改变眼前的处境就行。
  “那好吧,明天就去学校考试,名字就算我给你报上了。”支书满意地走了。
  第二天,鲁先早早地赶到了学校,看到参加考试的有二十多人,听说监考的有县里教育局的领导,乡领导,还有明才支书和姓胡的校长。
  重新回到儿时的母校,一种亲切感在鲁先心里涌起。想到将要和孩子们朝夕相处,一起度过分分秒秒的日子,久违的校园的快乐又回到了自己身边。鲁先决心好好地做一名合格的教师,不辜负家乡父老的厚望,对得起那些天真活泼的孩子。尽管自己以前看不起这个行业,但那毕竟成为了过去。
  好在是教农村初中一年级,英语也只是初级启蒙,鲁先便有时间重新学起。他买来像天书一样厚厚的《英汉词典》,扎在教材、教学参考书里“不能自拔”。有时间了还要给学生批改作业,上辅导课,忙得不亦乐乎,却也乐在其中。一个星期回家一趟两趟的,半年也就很少回去干农活了。
  这无疑是给鲁先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看来自己献身教育的一腔热情又要泡汤了。想到又要侍弄祖祖辈辈离不开、自己却要极力摆脱又难以甩掉的田地,无奈袭上心来。难道一个农民的后代就真的跳不出农门,永永远远地只能做农民吗?哪些高官、大腕,一生下来就注定不是农民?自己的选择有什么不对吗?的确,爹说的没错,自己每月十几块钱,有时还不能兑现,年终还要拿着袋子,自己挨家挨户去讨要大爷大叔们用粮食抵的工资,辛辛苦苦在学校干一年,还不如娘用剩饭剩菜喂两头小猪的收入。从这一点上讲,这个民办教师也真的没什么当头。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爹以前说的“咱也没啥有权有势的亲戚朋友能帮咱”一点也不假,如果有,在村小学做一个民办教师能有那么难?
  爹再次卷起一支烟,静静地等鲁先回答。
  爹磕了磕烟灰,觉得老伴说的也有道理,可又忧上心来:“咱这样的家庭,能有哪家的女儿愿意嫁过来哟?”
  (四)
  “大姨来了,稀客呀。”鲁先热情地和大姨打招呼。
  “当个孩子王,啥官?能有人看起就不错了。”娘也丢下手里正往炉膛里填的柴火,出门迎接。
  于是,众人便说起家常来。从承包田的分配方法说到打了多少粮食,从喂几只鸡说到养了几头猪,从零花钱说到办了多少年货……彼此都沉浸在幸福的满足之中。
  “可不是,今年二十一了,属鼠的。”娘记得比小学生背一加一等于二还准确。
  “谁看起咱这个穷家,有闺女说给咱?”爹好长时间没插上话,终于有了机会。
  “我寻思着,给外孙说个媳妇咋样?”姨娘看着鲁先爹问。
  “不知外孙看上看不上人家。”姨娘看着鲁先。
  姨娘便说,她的一个婆家侄女叫寂然,今年也二十一岁,初中快毕业了,为了给家里挣工分才没有上的。人长得也不错,又很懂事,会体贴人,邻里都夸呢。还说她有个哥哥叫常德的,在村里工作,万一有什么用得着时候,肯定会有好处的。她去做媒,准保能说成。
  鲁先其实也没敢仔细多看寂然,只是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资本。在他的意识里,只要能踏踏实实地劳动就行了,因为家里有了帮忙干活的人,自己也就可以继续当老师了。所以,当大姨反复问自己有没有意见时,鲁先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当下,姨娘便吩咐鲁先去买了红色小手绢,包了20元钱作为见面礼,又让鲁先娘买了三斤猪肉、一包果子、一包红糖、五斤油条,装了满满一筐,姨娘亲自提着,这一道程序也就算满意地完成了。
  因为再有两天就要过年了,没有时间履行送聘礼这一程序。姨娘说二十九的上午,让鲁先带着200元钱,再带一筐年礼,直接到女孩家去,就算送聘礼了。吃罢饭,寂然如果愿意来,就跟鲁先一块来过年就好了。
  这几天大家心里都很高兴,家里又添了一口新人,自然又多办了一些年货。每日的饭菜,娘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变着法儿多做几样,只挑得大家每顿饭都胃口大开。
  经过这么几天的接触,鲁先对寂然也不那么生疏了,要送她走,还真的有点舍不得。鲁先看着寂然:一米五多点的个头,虽不算高,但很苗条;一张瓜子脸,虽不算白,却也很耐看,透着女子特有的青春气质;尤其是带有点磁性的说话的声音,让人感觉到有大姐姐一般宽容的胸怀。一时鲁先竟后悔起来:自己这几天怎么就没敢动手摸她一下呢?
  “我看两个孩子相处得还不错,趁早把这喜事办了吧,也免得夜长梦多的。”大姨说的“夜长梦多”不知是指男方还是女方。
  “昨天我去她家了,也没提啥要求。二百块钱买衣服,再过一道水礼,随便买一点家具,衣服能有个地方放就行了。”大姨爽快地说。
  “对呀,就七八百块钱娶一个媳妇还不便宜的很那?”大姨有点不高兴了。
  “没钱,可咱办的是有钱的事呀。搁别家想办还办不成呢。”大姨真不愧是个热心肠。
  “借钱!借钱咱也办!”爹斩钉截铁地说。
  就这样按照大姨的铺排,一切进展顺利,又给寂然家送了一道聘礼,眼看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
  这天早晨,天偏偏下起了小雨,大家都还是起得很早。贴喜对联,准备喜糖,又找亲戚中儿女双全的且是只结过一次婚的男性给新媳妇床上放了红鸡蛋、红枣、生姜等,意喻为“早生贵子”。一切准备妥当,燃放鞭炮,四轮拖拉机拉着大姨和另外一个配媒,一位伴娘,娘又嘱咐清点一下新娘要用的红色催堂衣,袜子,裤带等是否带齐,然后就出发了。
  这天上午共办了十几桌酒席,事先请了一班厨师的,鲁先娘也插不上手,只是忙着从堂屋往厨房拿东西,倒也是两腿没有闲着。各桌上完菜,喝一阵子酒后,鲁先爹代表东家挨桌给客人敬酒。鲁先爹的二两酒量大家是有所共知的,但今天是喜事,大家便不再“怜香惜玉”了。他每敬给谁一杯,谁就要回敬他一杯,还对他说,喜酒不醉人的,尽管喝吧。虽然司仪作了弊,给客人倒满点,给他倒少点,最后还是不胜酒力,摇摇摆摆,醉酒的三项标准全部占完。于是,又有几个平时抓不住机会,害怕斗不过他,不敢近身的叫嫂子的,叫弟媳妇的一窝蜂而上,用棉花蘸了锅烟灰和了秽机油往他脸上很擦,直擦得本来就不白的脸比戏台上的包拯还黑,只露出被烟叶熏得黑黄的牙齿,嘴里却不断地说,等醒酒了再跟这些婆娘算账……
  终于送走了客人,鲁先才拥着寂然幸福地进入洞房,鸳鸯戏水,尽享甜蜜。
   结束了两个星期的婚假,鲁先又回到学校上课了。
  时下,农村也开始了春耕生产。鲁先爹忙着把春田又耕了一遍,年里留着种玉米的二亩春地也和鲁先娘还有寂然用手点种完成了任务,倒是育水稻这活难住了鲁先爹。水稻芽育好撒到苗圃后,每天都要上水,而且开始时少上一点,以后逐渐上多,直至三十天后,秧苗长到六寸左右才算完成育苗任务。这上水是可以用机器抽水的,可全村没有一台抽水机,只有用两根绳子栓住一只水桶,两人各站一边,同时弯腰,动作一致地从水塘里把水舀到秧田里,累人且效率又低。往年这活是鲁先和爹干的,今年鲁先不在家,他娘每天早晨又要在家做饭,没办法也只有叫新媳妇寂然干了。可寂然在娘家时,村里是抽水机的,从来没有干过这活,也根本不会干这活。寂然年轻认为这活难不住自己,就答应和爹一起干。第一天,寂然两手拉着两根绳子,直着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动作,把爹弄得也不知如何是好。爹只有一遍遍地做示范,寂然才有所领悟,无奈身体和动作不能协调一致,直把鲁先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也不好意思说。其实寂然更累,一早晨下来,手上就起了很大的血泡。就这样,寂然一直坚持,也不埋怨鲁先一声。鲁先偶尔回来一次,寂然也告诉他自己学会了不让鲁先干,让他在家好好学习,把全村人羡慕得不得了,直夸鲁家上辈子积了阴德娶了个好媳妇,乐得鲁先爹脸上一天到黑总是笑眯眯的,鲁先娘本已佝偻的身躯也直了起来。
  第二年春天,经受了十月怀胎之苦的寂然生下了一个女儿。女儿的降临本该给这个家庭带来欢乐,可是却事与愿违。和许多农村家庭一样,生男孩传宗接代的思想也在鲁先家根深蒂固。虽说寂然没有受到特别的虐待,但公婆公爹的脸色却比以前难看了许多。鲁先也产生一些压力,时不时也会对寂然无名地发火。鲁先知道,如果寂然不能生个男孩,爹娘肯定是不肯就此罢休的。可眼下计划生育政策是“喝药不抢瓶,上吊不解绳,投井不拉人”,且株连男女双方父母兄弟姐妹,外加左右邻居八家,自己又是民办教师,根本就没有生育第二胎的可能。寂然也去找过她娘家当村长的哥哥常德两次,无奈不是一个村的,难以沟通,只得作罢。如果爹娘坚持要孙子,别说连累了邻居、父母,就是寂然当村长的哥哥也要受处分,自己的民办教师更是要被开除。
  又一次全县范围的民办教师大整顿开始了,上次教材教法没有过关发绿本的首先被清退了。鲁先这些过关的教师要参加全县统一考试,然后全县统一定分数线,说是全县要裁减二百名民办教师。
  一天夜里,他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与寂然商量,希望得到寂然的理解和支持。
  “那我咋办呢?”
  “那是人过的日子呀?”
  “你一个人能养活几个人?”
  “我想,你当民办教师好歹也是国家正式工作人员,还有转成公办教师的可能。这一走,这些年不是白干了?毕竟打工不是正式工作。”
  鲁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再作声。
  于是,鲁先又全身心地投入复习中,再次通过考试,在全村十三个参加考试的民办教被淘汰五名的情况下,保住了自己的工作。
  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整个社会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全国上下各条战线都呈现出勃勃生机。
  校长从县教育局开完会回来,便迫不及待地破例召开紧急教师会议,传达有关政策。教育局文件规定:凡是任教初中课程的教师报考中等师范学校必须连续任教满五年。这一年鲁先任教刚刚三年,遗憾的是只能等到两年后才有机会参加招考。但毕竟有了灿烂的希望,鲁先决定从现在开始,就把要掌握的知识好好地复习几遍,当然也包括教材教法,等到两年后争取一次成功。
  因为计划生育的事,常德没有给自己帮上什么忙,鲁先和寂然多少还对常德有些意见,但非常关头,鲁先还是摒弃前嫌,大局为重,爽快地答应给常德做业余教师。
  从村干部中选聘乡干部的考试结束了,常德毫无悬念地成了乡政府的一名干部,主抓政府后勤工作,为政府看守着经济命脉,在乡里也算是一名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回常德还真的给帮了大忙。为了使妹子的生育合法化,常德通过计划生育管理所给寂然弄了个二胎生育治标,免得躲躲藏藏,以后也不用操心罚款的事了。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天上飘起了起了雪花。寂然感到肚子有些疼痛,告诉了鲁先和娘。娘说应该是产期到了,不必惊慌,也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再加上都忙着准备过年,也就没有太去在意。
  寂然肚子越来越疼,娘也不敢怠慢,寸步不离地守在寂然房里。鲁先本打算把寂然送到乡卫生院的,看看空中鹅毛般的雪花和堆满积雪的道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什么也不说,一会儿问寂然疼的很吗,一会儿又忙着给寂然倒茶。爹张罗着要找几个人把寂然抬去医院。去外面转了几圈,却没有找到打麻将的都藏在哪家。只好回来坐在堂屋里,把烟吸得吱吱地响,但仍然沉浸在就要抱孙子的幸福中。
  零点十四分,寂然终于产下一个胖胖的婴儿。娘一看是个男孩,忙喊:“他爹,是个男孩!”爹扔下手中还吸完的半截烟,跨步就往房里走,手刚碰到房门帘,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不情愿地退到房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嘴里不停地说:“好啊,好啊!”鲁先也高兴得合不拢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寂然看到娘和鲁先的喜悦劲,听着爹不住的喃喃,眼角流下了几颗泪珠。
  半个小时过去了,孩子停止了呼吸,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安静地离开了他只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间。寂然痛不欲生,最后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只是在嗓子里哼哼地抽噎。娘虽然没哭出声,老泪却一直纵横在她的脸上。按照娘的吩咐,鲁先去雪地里的柴垛里找了几根高粱杆摊在地上,回来又把自己的脸紧贴在小孩脸上许久许久才不舍把他放在上面,又用稻草绳捆了几道,抱出来交给不停地揉着红肿的眼睛的爹,让他把小孩的尸体送到东坡乱葬岗的最前面。
  (七)
  这一学期,根据乡教育工作管理站和学校的具体安排,鲁先被任命为学校少先大队辅导员,位列校委会四领导之一。对于荣誉,鲁先没有沾沾自喜,而是把它看成是工作的动力。对于权力,他只看作是责任,尽心极力地做好自己应该做好的工作。在领导眼里,鲁先已经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得力帮手,学校的许多工作都离不开他。在同志们眼里,鲁先是一个最好相处得好哥们,无论年龄大小都愿意和他交朋友,闲侃,打牌,尽管有时候也争得面红耳赤,但从心里认可他是能办事很贴心的人。
  “文化大革命”不只为学校的教育质量下滑负有责任,学校的硬件设施几乎是糟蹋全无的责任更是不可推卸。那时候的农村学校可以说没有一所能有一圈完整的围墙,最好的也只是挖一圈围沟(也经常断水)就算是与外界的屏障,不光学校的财产(其实除了破桌子烂板凳什么也没有)得不到安全保障,就连正常的教学秩序也难以维持。鲁先所在的学校连一圈围沟也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猪牛羊等往学校乱窜,严重影响着正常的教学工作。虽然前几任的校长都想给学校建一圈围墙,无奈因为种种困难都被搁浅。
  热心肠的鲁先就去找常德打点此事。因为鲁先刚进学校领导班子,常德也想帮他站稳脚,就答应找领导回报此事。乡里抓教育的潘乡长是从民办教师考入师范班后毕业跳槽进入乡政府的,对全乡学校校舍的现状进行过详细地考察,也正想为各学校办一点事实。常德这么一说,潘乡长也就点头答应了。很快地,潘乡长带着常德等一行乡领导去学校具体安排了建围墙的工作,并且同意所用砖块全部由乡里负责,沙子白灰,工人工资由村里负担,学校派鲁先专门负责此项工作。
  明才一次次拿着好烟向他们解释,这是学校的土地,你们占用了几年本身就是违法的,现在学校要建围墙,你们就应该归还给学校,他们就是听不进去。一阵吵闹之后,一气之下,明才发话:同意也建,不同意也建,看谁有啥能耐!这话本来是吓唬吓唬他们的,谁知这群法盲竟然动起手来。胡校长是外地人,又住在学校和这些村民是邻居关系,自然不敢与他们动手。明才是村支书,当然不怕这些人,况且自己五大三粗,以邪制邪也是农村基层领导常用的工作方法。几个村民见打不过明才,便抡起铁锹向明才头上砍来,眼看就要出人命了,鲁先抢先一步挡住了将要落到明才头上的铁锹,手臂立时流出血来。混乱中,许多教师也参与了保卫自己领地的战斗,和村委紧紧站在一起。紧急关头,乡派出所民警赶到,制服了几个闹事者。原来是胡校长看到事态的严重,派一位教师骑自行车(那时候学校是没有电话的)去乡派出所报告,几个民警才及时来到,避免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这次事件惊动了乡政府一班人,他们立即组织了由乡党委政府和派出所共同参与的专案小组进行严肃处理。闹事者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为首的还被派出所送往县公安局拘留。围墙按学校原有边界建了起来,只是鲁先需要休养一个月。鲁先哪里在医院呆得住,只一个星期便脖子里挂着打着石膏绷带的左手重又回到学校上课,还继续负责围墙建设的有关事宜。
  (八)
  按照惯例,每年的六月份民办教师招考的通知就该传达到乡一级教育工作站,然后通知够条件的教师报名。今年不知怎么回事,眼看着七月十五号了,学生也离校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鲁先想上面是不是要有什么变化,又一想,但愿是农村信息不灵通还没有得到有关精神吧。
  鲁先转为公办教师的愿望再一次成为泡影,心里暗骂那些决策者对自己的不公平。也许是命中注定吧,鲁先想。可他还是忿忿不平,难道自己这一辈子就只能是民办教师了?要知道民办教师的饭碗是随时可以打得粉碎的,哪里能和公办教师的铁饭碗相比?况且在学校里,并不比公办教师干得少,在社会上却被人看不起。就连有些公办教师,他们虽然干的活少,却也不知羞耻地看不起民办教师,因为他们一个月的工资比几个民办教师的还要多。在金钱至上的年代里,谁还会给哪些像牛一样,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血的民办教师一个相应的社会地位?“ 50年代嫁英雄,60年代嫁工人,70年代嫁军人,80年代嫁文凭,90年代嫁大款!”就连小女生谈对象也不愿意嫁给民办教师!
  对民办教师的培训分为函授和离职进修两种,鲁先选择了离职进修。鲁先的选择是有他的理由的。函授学习是在县里教师进修学校,教师也是本县的,比市里的教学质量要差一些,并且每学期只有两次每次半个月的集体面试授时间,所学知识基本上靠自学,这对想系统地掌握教育教学技能的鲁先来说也非初衷,另外学制四年也比离职进修多落一年。除了村里和学校不愿意让鲁先走外,父母也是很反对鲁先的选择的。
  “报函授吧,既可以捞文凭,又不会丢了官,还和原来一样可以帮家里干活。”寂然也有些动摇了。
  最终鲁先说服了父母和寂然,征得了村委和学校的同意,决定报考市里的高等师范专科学校。
  鲁先又去报名,招生办的老师说:“你应该拿毕业证原件。”
  “这次算了。不过你还是尽快想办法补办一个正式的毕业证。”那位老师很关切地说。其实招生办很清楚这些事情,那个年代有好多人为了需要弄的都是假文凭,因为假文凭挺好弄的,三五百块钱便能搞定。但毕竟都是老师,同情心还是有的,况且自己县里能多考走一个更是好事,所以也不去认真追究。
  一个月紧张的复习结束后,鲁先走进了考场。语文数学考试都很顺利,政治也考得不错,估计五十分能得三十几分。鲁先报的是英语专业,所以还要考专业课。英语考试时,鲁先傻了眼。本以为自己教英语,这一科没问题,但看着试卷上的那些自己根本没有见过的单词句型,不知从何下手。这真应了那句话:不进北京不知道官多,不到深圳不知道钱多,不进考场不知道没见过的知识多。监考老师像警察那样严厉,一点也不想想坐在考场里的也是自己的同伴,产生半点同情心,“相煎何太急”!没办法,也只有蒙了。鲁先胡乱地做完了试题,看看其他考生也正愁眉紧锁,估计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水平。鲁先心生一计:何不给他们“答案”,让他们抄抄?于是鲁先在演草纸上“认真”写好“答案”,瞅空传给了邻桌。同伴们投去感激的目光,大有下了考场不请鲁先到五星级宾馆吃一顿不能表示谢意的心理。
  考试成绩很快就公布了,全县录取十三人,鲁先是第十七名。按照一比一点二五的投档标准,鲁先作为最后一名,档案也被送到了录取学校。鲁先知道自己是没有把握的,因为排在他前面的确实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不符合录取条件。大家为鲁先感到惋惜的同时,更有人在为鲁先想办法。有人说让找大舅子常德看能不能想想好的点子。鲁先去了,常德说自己在行政部门工作,和学校的人没有来往,实在帮不上忙,能帮上忙得话,自己一定会尽力的。有人说去找教育学院的表弟,或许他人熟能通融通融。鲁先去了,表弟说,录取的事保密性很高,他的朋友也插不上手。有人说直接给学校的领导送点钱,就能解决,可是鲁先四方黑五方,拿钱也不知道送给谁,况且一个生人,你送钱,人家也会很“廉洁”地把你拒之门外。最后有人想了一个很高明的点子:搜集一下排在前面那些人的计划生育情况,如果能找出三几个违反计划生育的,你不就有希望了?这一招也确实很高,可是太狠毒。人家辛辛苦苦考上了,因为计划生育给告掉了,岂不可惜?再说了,能违犯计划生育也不知给别人暗地里送了多少张大团结,容易吗?鲁先于心不忍,不愿去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只好怀着丁点希望在家里等候通知。
  表弟把这事办的很顺利,只让鲁先拿了五百块钱,说是请主管录取的老师坐一坐。三天后,鲁先便拿到了入学通知书。
  鲁先刻苦学习的精神和尽职尽责的工作作风给同学们和班主任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尤其是班主任老师,对鲁先极为赞赏。鲁先也时不时从家里给班主任带些农村的土特产(当然在农村人来说是很不值钱的,城里人因为吃多了高科技的产物,迫切需要回归原始的生存状态,便把那些当做宝贝),一来二去班主任也就和鲁先成了好朋友,他们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师生情。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不是很宽裕,每期拿到的那点奖学金也解决不了多大的问题。给你租间房子,让你爱人来做生意怎么样?”
  “不会做可以学吗。从简单的做起,慢慢地不就会了,总比你在家种田地收入要好得多。”班主任劝道。
  “房子我给你弄好了,就在学校大门旁边,位置很好。你明天就回去,和你爱人商量商量,同意来的话,就把她带来。来了我们再商量干什么合适。”班主任的话是那样恳切,鲁先有一点想流泪的感觉,两眼潮潮的。
  “好是好,就是怕寂然走了,家里的田地没人帮忙,我和你妈咋干得动?”爹有点担心,他时刻忘不了情有独钟的田地。
  娘皱着眉头不知道怎样决定,其实她这一辈子在这个家里从来也没有做过决定。
  “别折腾的没饭吃了让人家见笑。”爹看这次自己说了也不会算,只是担心万一生意搞砸了,田地又没种好,别人用那种鄙视的目光看自己。其实这个想法是没有必要的,眼下“谁有钱谁光荣,谁贫穷谁无能”、“黑猫白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的形势下,哪个人不在想尽一切办法挣钱,还有闲暇去感受你的成功与否?
  “原来那家是卖小杂货的,商品种类繁多,进货的地方也会很多。你初来城里,路也不熟,恐怕也找不到在哪里进货。”班主任看着寂然瘦小的身体有点担心。
  寂然第一次到老师家,有点拘束,也不敢多说话,几次到厨房帮忙,都被师娘赶了出来,再说师娘家的厨房也确实小得两个人站在那里就转不过来圈,哪比得上自己家里的一大间厨房可以几个人同时操作?就只好坐在桌边听两个男人筹划着。
  “有了!会轧面条不?”班主任看着碗里的面条,突然有了主意,“我看到每天到学校来卖面条的都能卖完,说明这个生意不错。”
  “那可是手摇的。在城里人家用的是电动的。”鲁先看着寂然,有点笑她的莽撞。
  就这样决定了,老师说买那一套设备也不会要多少钱的,明天就和鲁先去市场上看看。
  鲁先又找人把小屋重新简单地刷了一遍白色的涂料,和老师商定初九日准时开业。
   寂然具备大多数农村妇女勤劳能干的优秀品质,再加上鲁先的聪明,面条铺的生意干得相当不错,每天有一百多块钱的收入,有时还会更多一些。有了好的收入,鲁先和寂然自然很高兴,他们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隔三差五的到老师家坐坐,替老师家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老师也真不把他们当外人,有时家里来客了,也让他们去作陪。尤其是鲁先遇到困难时老师总是竭尽全力出谋划策,给鲁先指明正确的方向。在是否把两个孩子接到城里上学的问题上,老师就当了他们的家。
  “接过来花费大,接送上学又耽误时间,影响做生意。”寂然从做生意的角度考虑。
  “我也是这样想的。多辛苦一点也无所谓,给孩子营造好的学习环境,这对孩子的将来是有好处的。”鲁先的立场坚定,又有老师的支持,理直气壮。
  鲁先回老家把情况告诉了父母,得到了父母的支持,并且安排明年夏季就把田地转让给别人一些,只留三亩地就行了。
  生意一直持续到鲁先大学二年级结束,班主任告诉了鲁先一个不幸的消息。因为学校要撤除大门两侧的小平房重新建三层的商铺,鲁先的面条铺也在劫难逃。离开学校这个面条销售的大市场,鲁先已无生意可做不说,更为严重的问题是一家四口的住居问题迫在眉睫。
  “你们手里有多少钱?”老师问。
  “学校西边制药厂那里,我一个学生在那里买了一套住房。他和爱人去了珠海一个亲戚厂里做事了,前天告诉我要卖房子。你把它买下来,有了住房,再作做生意的打算。”老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
  “要很多钱吧?我们能买得起吗?”鲁先和寂然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要八万块钱。我说你要买,他说可以便宜一点。他还说也认识你,是不是学生会 的那个。我说是,他说好商量。”老师走进屋子,很高兴。
  “能弄多少出来?”老师又问。
  “能不能回去再贷一点款?或者找别人借一点?”师娘也在想着办法。
  鲁先找到村里的信贷员,得到的答复是最多只能贷两万,而且还要有三个担保人,并且须经主任审批。鲁先明白审批这事不是很难,只要请上主任一顿也就过关了。于是又忙着找人说好话,请人做担保。这做担保的事很让鲁先费了一番周折。在农村给别人担保贷款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如果贷款人没有还款能力不还了,自己是要还的。这样的例子在农村是经常有的,所以如果你向他借个三百五百的倒还可以,真让他给你担保两万块钱贷款,他还真怕你不还落到他的头上。邻居最近的是鲁奎叔,鲁先本对他没抱多大的希望,不想去找他的,可是从村里回去时正好碰上了他。
  “不去了,下午还有事呢。”鲁先推脱说。
  “怕是你包不了啊。”鲁先爹嘟噜着,小声地说。
  鲁先本不想说找人担保贷款的事,因为对他说了,他也不会给自己担保的。可鲁奎一再追问,不好意思再瞒着,也就说了。
  “信贷员说要三个人的。”鲁先说。
  没有什么再说的了,鲁先去了,喝得挺开心。尽管以前他也在奎叔家喝过酒,可就是没有今天这种暖暖的滋味。
  鲁先爹又去鲁先表姐那里借了五千,娘也去鲁先大姨那里借了三千,加上贷款三万,自己手里三万,总共是六万八千元。
  一切都顺利,因为是二手房,省去了装修的程序,况且此时鲁先也没有能力装修了,很快地鲁先便搬进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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