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SARS时期的爱情》(连载)

1 去法国的的女孩儿/次中音萨克斯/叫鲍伯-迪伦的猫
  现在正是四月的下午,事实上身边就正躺着一个女孩儿,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出现在这儿应该是第二天-如果你从昨天早上开始算起。我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尽量不去惊动仍在熟睡中的那个女孩儿(她的鼻子长得颇为漂亮,直挺优雅),实际上我对她的印象也是颇为模糊。我走到堆在墙角的一堆过期杂志和旧书边上,(搜集那些有私人印章的英文和法文原版旧书是我个人癖好)翻找着我那本老随身带着的BANTAM出版的黑褐色封皮的《Crime and Punishment》(注释:陀斯托耶夫斯基长篇小说《罪与罚》),廉价小开本,上面有那个长胡子的老头的严肃的画像来着。略略翻捡了一会儿,结果没找到,这种情况曾经无数次出现,这次却令我感到略有些心慌意乱。
  女孩儿嘟哝着翻了个身,在念叨着什么,裸露在薄被单外头的胳膊纤细得很,显示出她年纪尚轻。我不无爱怜地凑过去看着她:长相甚为普通,我接触过比她漂亮不止十倍的女孩儿。老实说把她从人群里一眼挑出来也不甚容易,我甚至有些后悔昨天把她留了下来,不明不白的。她的鼻子,我又说起她的鼻子,不由地要说长得漂亮,倘若有鼻模特那种职业,她一定可以胜任:线条既平直又不僵硬,小小的鼻翼,线条甚为柔和,或者说是小巧,俏皮……我不太擅长表达,这是我所必须承认的一点:小时候是口吃,而在我的15岁那年,一场毫无征兆的沉默则如同瘟疫。我盯着她的令我叹为观止的古希腊悲剧般的鼻子看了一会儿,想起那本失落的书来:把它放在那件前天晚上下午临时穿着用来挡雨的厚衬衫里头了,我安心地先点上一根salem:
  关于重修的原因,甚是复杂,也很难在一时半会说清,反正目前我的状态大致是:早上睡到10点左右起床,然后早饭午饭一起对付着吃点儿,下午通常背80个左右的单词,看会儿杂志和英文书,稍微费心些地吃晚饭,或者去健身房或者闲待着,随便翻些书,到了11点以后有几个电话来往,大致在1,2点左右睡觉。至于别的事情,哪怕原本计划做的,或者干脆已经做了的,几乎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来着,如此这般,本以为会胖来着,可也许是因为每天都跑3公里以上的缘故,居然还瘦了些。
  关于这一点,我通常熟悉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随身听耳机的音质优劣问题(仅指随身听耳机),情色电影和色情网站,60-70年代的摇滚乐,米兰-昆德拉的所有中译本小说,于坚的诗歌,以及做简单的饭菜……
  “我和她不是一块儿的……”我迟疑着说,“是你刚才把她领过来的。”
  见到这般货色我也懒得再多废话,只得付了帐架,着她从咖啡馆的狭长的木头楼梯下去,身后还传来那人的做作的自鸣得意的豆沙嗓:“欢迎您和这位女士再次光临!”。对这种家伙我无话可说,只是把她从楼上架下去这个过程确实比较困难,说她当时烂醉如泥也并不夸张。我站在咖啡馆门口颇为踌躇,就这么放下她一走了之实在不甚地道,这附近也并非什么安全地带。于是一狠心再把她架到那个只有通常只有韩国人去的通宵营业的酒吧,那儿的领班看我架着个女孩儿来虽然无不惊讶,但还是帮我把她安置在沙发上。
  “恩……”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冰水吗?”我指吧台里的大玻璃瓶说。
  “好了,谢谢你”因为我是来这里极少的中国人之一,谈话间多少注意听会了几个单词来用。
  那女孩儿似乎开始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睛里开始有了光彩。她把手搭在额头上,嘴里模模糊糊地说着什么,我便把冰水倒了杯给她。待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她逐渐坐起身来,小口啜着柠檬水,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抽了几根烟,然后胡乱翻了翻那儿的韩文书,接着在那儿玩儿韩文版WINDOWS里头的纸牌游戏来着。后来她似乎完全清醒了-估计平时酒量就很可以来着,要了杯咖啡,接着沉默。我玩儿纸牌无聊了便坐回来,觉得有必要解释几句:
  “……”
  “抽烟不好……”
  “为何要抽烟?”她依旧不紧不慢,生硬地问,仿佛是为了通过这个问题来检验我的可信度般。
  “嗯……”
  当我昨天午后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床单上倒还有她留下的香水味道-和我交往的女孩儿极少有用香水的。我摊开手来抚平床单上的褶皱,心想她昨晚睡得肯定颇为不平静。看手机发觉有未接电话,听了留言是染染打来的说下午要过来。我看时间已经2点左右了,赶快起身刷了牙,洗了脸,用电动剃须刀刮了胡子,用上染染最喜欢的须后水的味道,可看上去还是一副狼狈的萎靡模样,额头上无端多出一颗痘子,眼神迟钝,脸颊浮肿,于是干脆洗了个澡,在染染敲门之前刚来得及把满是那女孩儿香水味道的床单替换下,塞进既是浴室又是厕所的洗衣槽里……
  坦白地说,我也确实产生过试图问出个所以然来的念头,可总是觉得没有必要:毕竟我没有权力干涉她的生活,仅此而已。
  染染她说她讨厌她周围的那些人,或许这是她愿意找到我的原因之一,因为在她看来,我眼里的城市一样肮脏。可事实上,我对这个城市毫无意见,至少我觉得:
  顺便说一句,她的高级男友对她的要求可是几乎百依百顺,她一身上下的名牌,每月的生活费恐怕只够那零头。
  也许每个人都曾经有着寻求同类温暖的渴望,但用染染的话来说,我是一个“不愿意别人来理解……”的人。
  我敢说那一刻我除了汹涌而来的性欲之外,还有的是,伤感。
  “喝咖啡吗?”
  ……我等开水煮好,把我平时自己用的再普通不过的STARBUKS送的马克杯洗洗干净,她则随便翻着杂志和书。
  “唔-”她应了一声,接着大约是觉得就这么接受了一声不吭,似乎不合礼数,又加了一句,“不要紧,不用那么麻烦。”
  她有了些笑意,接着说,“你看《罪与罚》这么古怪的书?说什么的?”
  “都喜欢什么作家?”
   1986年4月14日午夜逝世,后葬于他一生都有着深刻感情的阿拉伯世界。我照实回答。
  “啊-”我说,“听说过啊……”
  我说:“谢谢……”
  “唔-”我不置可否地点着头,接着顿了顿,觉得嗓子发干,简直有如贫瘠的沙漠,特别想喝啤酒来着。
  “嗯?”那女孩儿似乎有一秒到两秒钟处于我曾见过的那样子,一头扎进蓝色的海水里,就象灵魂出窍。而这两秒钟对于我来说,异常地漫长如同看一部戈达尔的电影,我手心出汗,接着她点头,说,“能把灯关了吗?”
  “对不起-”我把身体抬起,用手捂住嘴,几步跨进卫生间。
  “不妨事”我赶快洗干净嘴边呕吐后的污物,出来,复又躺回她身边。
  “嗯”
  “真心喜欢。”
  “……”我仿佛一下子噎住了般,本来就要脱口而出的言语,卡在了喉咙里。她轻轻别过头去,望着白色的落地窗帘说,“对不起……”
  她的心情反倒欢快起来,指着我房间里的东西开始问东问西,甚至光着身子从床上起来去捡起她认为好玩儿的东西摆弄,发现我正盯着她看,便羞涩似的把床单从我手里夺去,裹住下半身,接着她指着我的笔记本电脑问:“你写东西?”
  “都写什么了?”
  “我能看看吗?”
  “晤-”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走到床正对面的墙上,抚摸了一下墙上挂着的柔软轻薄的白色吊带长裙,接着说,“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
  过了一会儿,她破涕为笑说,“知道吗?我明天就走了……”
  “法国。”
  “呵,,toujours beau , le rve”她吐出一串发音。
  “不知道……”她此刻似乎心情平静,我和她都坐下来,这才发现彼此都还光着身子,床单则被扔在地下。两人对视着笑起来,“事情很多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说起了也不知道在哪里结束,总之非常费事就是了。”
  “能理解?”
  “像下雨天的蘑菇一样?”
  “你这人……真是的……”她停顿了一会儿,打不定主意似的捋着自己的头发说,“像你这样也未尝不可……可我,就是不行。”
  “我困了。”
  她爬上了床,似乎是一沾枕头就睡去,或许真是太累的缘故,剩下我一个人醒着。我不知如何是好,复又捡起那本《Crime and Punishment》来,照例从放了书签的地方看下去,直看得头昏脑胀,便把剩下的咖啡喝下去,一看表又快早上了,无奈地上床在她边上躺下。她突然醒了,抓住我的手紧紧不放,我仔细看去,却只见她眼睛紧闭,漂亮的鼻子也皱起来,还挂着汗珠。我叹口气,尽量不惊动她,侧着身子把桌子上的便纸簿拿来,每每遭遇到困境,我便常付诸于文字:
  (2) 她有麻烦;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也就是我正企图去找那本《Crime and Punishment》的那次,也就是刚才,我不得不费了点儿力气,去掰开她的紧抓的手。随后点了根salem,记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我想,该叫她起床,她昨天说今天就要去法国?我瞥过头去,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摇摇她的肩膀让她醒来,突然发现胳膊下什么东西硌着,一看竟赫然是那本《Crime and Punishment》,我有点儿发愣,她醒过来,用小指尖揉揉眼圈,一副浑然不知什么状况的模样。
  “嗯-好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地睡一场了,呼呼地只管睡就可以,哪怕世界末日来了都不用管。”
  “晚上的机票……”她怕我不相信似的,费了好大周折,从随身带来的小皮包里掏出机票。我感到,那阵劈里啪啦的声响已经把之前的气氛挥扫干净,如同驱赶夏日的蚊子。
  “……不,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也不想扰乱……”她突然低下头来,声音发飘梦呢似地说到。
  她开始收拾起衣物来,我以为询问她的别的情况似乎不妥,便也就什么都没问,任她整理着,只是觉得随着时间向夜晚的推进和气温的降低,房间里的空气冰冷下来。末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已经看不出那种兴趣盎然的情致来,彬彬有礼,无可挑剔。我便以还要清洗衣服为托词,也不送她出去了,这点上双方倒似乎颇为心照不宣。
  街上正是下班时分,自然是相当热闹,只是多少有些人用白色的口罩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在理工大学的门口竟然还见着一个披挂着防毒面具的家伙,鼻子两个罐头似的东西活像被锯短了的象牙,连着一根软管到腰间的呼吸过滤装置上,倒也颇为可观。天空的颜色有些不那么正常,透着黄惨惨的气息,恍然晚期黄疸病人的面孔。到了“ASH”,客人自然是没有平时多,只是熟客们倒是依然坐在那儿喝着啤酒,捞着水煮花生吃,总算还令人安心。W依然站在吧台后面不动声色地站着,眼睛不时瞟着电视机里的新闻报道。
  “是啊,不过,你不觉得,最近的日子确实过得太平静了些吗?”
  “就是那样……”我微笑着说。
  “唔”
  “广岛之恋-”我轻轻地哼了声。
  “还是一样潇洒。”我笑意舒展起来,“还能迷死一大堆女孩儿呢!”
  “还是一样棒。”我啜了口W作的“广岛之恋”,接着从W手里接过他递过来的次中音萨克斯,掂掂它的手里的分量,萨克斯的颜色显然已经黯淡了些,年代恐怕甚是久远,但显然近期特别地保养过但……处……的商标倒依然清晰可见。
  “晤……那么,不客气了。”我对W说。
  丁东一声响起,十几秒种的寂静,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电唱机上,都能听到CD盘在金属滑轨上运动的嘶斯声。我深深吸一口气,身体后倾半靠在吧台上,闭上眼睛,等着那第一个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符穿透那一段薄薄的空气而来,钻进我耳朵。我身体一震,随即鼓起腮帮,一个响亮透彻的高音如同一根钢丝般从平地升起,直直地穿透“ASH”的屋顶而去,顿时眼泪也流将下来,等到那一滴泪水和地板接触的一刹那间,那高音猛地一顿,似乎消失了,我顿时一阵意识空白,然后那高音忽地又出现,却是散成了一连串的回响,那飞溅开来的泪珠如同盛开的鲜花。我感到胃部的一阵抽紧,不由地朝前低下身子,萨克斯也变得低低地咽晤……“了不起-”几个客人嗡嗡地发出几声嘀咕来,我毫无心思,只是尽快吹完……表情也愈见痛苦,最后不得不一手撑在吧台上。
  “没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端起那杯“广岛之恋”一口喝干。
  “今天放你假,回家好好洗个澡,明天精精神神地起来去跑步吧……”W爽朗地笑起来。
  “不用那么客气,现在生意也清淡地很。对了……”W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件麻烦事情拜托一下可好?”
  W略有些腼腆地转到吧台后面去,抱了一个纸箱出来,“这个小东西,从后面胡同里捡到的,看样子受了不少罪呢。”一只瘦瘦的小猫缩在纸箱的角落里,看上去颇为疲倦的样子,毛皮脏脏的,上面还有浅兰色的印记。
  “这倒可以看看……”小猫大约被搬动的震动弄醒了,背弓起来不安地转来转去,爪子扒拉着纸箱壁,把头使劲仰着注视着我,估计是饿着了,使劲叫也只是微微的叫声。“可以的话,我来照顾它吧?”我向W说。
  “叫Barker吧?”
  “对了。”W说,我微笑起来,用小手指去搔搔小猫的耳朵,说,“Sinatra?这个名字神气得很哩!”小猫似乎颇喜欢有人搔耳朵来着,闭上眼睛轻柔地叫了几声,竖起的毛也平缓下来。“猫喜欢这样吗?”我问W。
  让人心情平静的力量?我在心里念叨了几遍,“谢谢,那我先告辞了。”
  回出租房的路上路过……便利店,向店员询问了怎样的猫食适合来着,她看了说,这么小的猫还吃不了真空包装的猫食呢。我说,那么在自然上来说怎么办呢?她想了想,大约是由母亲猫来抚养的吧。我说那给婴儿吃的罐头可以吗?她说,姑且试试吧估计可以来着。我挑了包装看上去尽量正经些的买了,胡萝卜蔬菜口味,肉麋口味的,鱼肉口味的,各买了一份。
  “唔。”她似乎总在打瞌睡,脑后的马尾辫子一跳一跳,让我难以集中精力。
  “何苦找了这么只杂种猫来养?”她突然醒了似的问一句。
  “真是的,不负责任的猫父母,是吧?”马尾辨女孩儿似乎颇为愤怒。
  “不论如何,随便就生出来也太不讲人情了……”
  “倒也是……那块蓝色倒是蛮酷的。”
  “是天生的啊,看,刮不掉呢!”马尾辨女孩儿用指甲刮辛区纳的那块蓝色斑记,“好酷的小家伙,唔?Dylan?”
  “嗯”马尾辨女孩儿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垄断公司吗?”
  “小Dylan可不知道什么辛迪加,辛区纳的,是吧?”她倒像是忽略了我的存在。
  从便利店出来,又买了几根黄瓜,几袋紧密装的卫生纸,装在纸箱里抱着进了房间,把黄瓜洗干净削了一根,切成十来段放在盘子里。暂时找不到给迪伦住的地方,就找了个用旧褪色了的靠垫权当她/他的小窝了。我一边用牙签戳着黄瓜吃,一边喂Dylan吃了些罐头里的流质食品。小家伙吃了东西,又喝了我倒在洗干净的烟灰缸里的水,似乎恢复了精神,开始不安分地挠纸箱,吵得我看不进小说。
  “喵喵……”
  Bob-Dylan唱到:
  Oh, where have you been, my darling young one?
  I’ve walked and I’ve crawled on six crooked highways,
  I’ve been out in front of a dozen dead oceans,
  An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Oh, what did you see, my darling young one?
  I saw a highway of diamonds with nobody on it,
  I saw a room full of men with their hammers a-bleedin’,
  I saw ten thousand talkers whose tongues were all broken,
  An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And what did you hear, my darling young one?
  Heard the roar of a wave that could drown the whole world,
  Heard ten thousand whisperin’ and nobody listenin’,
  Heard the song of a poet who died in the gutter,
  An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几天很快过去,我大致重复着以往地生活:起床,吃东西,跑步,背单词,偶尔去W的“ASH”吹奏一回萨克斯。W的年纪足足可以做我的父亲了,人极好,我从大一就开始认识他,那时候是因为参加了学校的电影协会社团活动来着。那次是鲁莽地闯进来拉赞助的,我滔滔不绝不知所云,在W面前说了大约有10分钟来着,W只是微笑着看着我不置可否,后来还是拿了200块钱出来表表意思。据W后来透露之所以帮忙是因为,我刚进酒吧对W说的第一句话是:音乐是Ray Charles的《Unchain Melody》吧?
  今天染染没课,他那个高级男友说是也没空陪她,按道理她早就该给我电话-商量着去哪儿消磨时间了。我一早起来,把脸面整理妥当,把生湿垃圾和包装工业垃圾分类装进袋子扔掉,换上了七成新的深蓝色体恤,浅色棉布裤。结果到了10点还是没有电话来着,莫不是那个高级男友今天抽空陪她了?这样一想也罢,索性便躺在床上看书,一会儿被Dylan的喵喵叫吵了,便依照前几天的样子弄了些罐头食品给它吃,它倒是吃得不少,眼看着精神也不错,反正那样子是比我现在这幅尊容光鲜多了。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发觉周围的光线暗淡下去,竟然跟晚上一般,我起身来去拉开窗帘,听到背后有什么唏唏嗦嗦的声响,回头看去:
  再睁开眼睛,发觉还是中午辰光,我仍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只是头疼得要命。我起身喝了点儿水,找出生的菠菜和番茄洗干净,番茄切成片,菠菜再用开水烫一下,把超市里卖的那种火腿片找出来垫在吐司中间,权当午饭了。
  既然都已经换了衣服,那么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未尝不可,我如此自我开脱般自言自语,从床上起身的时候手掌上一阵刺痛,一看,居然是一枚小小的发卡:蓝色的主色点缀着红黄两色的小海豚,甚是可爱且做工不坏。这等事物染染从来不用,她连纸巾都是高级名牌货来着,每次来都拎着满是外文标识的购物袋,一看便是她的高级男友从香港或国外给她买的衣服的包装,此外有次她随便掏出块手帕来,在角上还赫然锈着Hermes。
  大约是因为恐惧传染病的缘故,公交车上甚是冷清,换了地铁也一样,居然上去大部分的位子都空着。我乐得清静,掏出书来看,只是到处都有的有些刺鼻的消毒药水味道惹得有些心烦,索性放下了书来,透过玻璃窗看着外头黑乎乎的隧道发呆。到站离站,看光怪陆离的招贴画来来去去,我有点儿精神恍惚:自己和染染的结识是因为地铁吗?
  “你的吗?”
  “你的书签吧?”她把书签轻轻巧巧地递过来,如同捻着一枚树叶。
  “挺漂亮的-”她称赞到,似乎颇为真心实意。
  等待的地铁到了,人多得很,我和她恰好挤在一处,老实说,那是夏天,衣服可都轻薄的很,我的胳膊牢牢地被卡在她的双乳之间,动弹不得,一条腿也和她臀部紧紧挨着,几次觉得不雅想要挤开去,结果反而显得我在动手动脚,我闭上眼镜,平心静气。过了一会儿,我感到她在搔我的大腿,开始以为是错觉来着,后来简直就是在抓了,我不得不睁开眼睛,却见她一脸紧张的表情,脸颊还微微发红,眼神里满是焦虑的眼神。我心有所动,再仔细看看,我边上立着的一个家伙看上去委实不太地道,他半闭着眼睛,身子紧紧贴在那女孩儿身上,透过人群的缝隙,我隐约看到他的手贴在女孩儿的另半边屁股上。那家伙大概发觉了我的注视,眼神居然变得凶狠了些,我看看他的凶巴巴的样子,又瞧瞧女孩儿,简直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把头挨到那莫约40来岁的家伙身上,说:
  他瞪了我一眼,手底下似乎是停了下来,可手掌还是粘在那儿-女孩儿的身材倒确实精彩的很。
  “怎么,你丫想动我姑娘?”
  车再启动。
  “没事儿,就算是回报……”我回答说。
  “下次有机会一定前去拜访……”她严肃地说。
  “呵,你这个人,”她歪着头说,把咖啡杯里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说了句,“行了,那就是你吧-”
  走进东方新天地,新款衣装都早早地上了货架。只是卡里面实在已经没有多余的钱来买东西,那晚上替那个古怪女孩儿付了酒帐,那足足花了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她扎扎实实地喝了十二杯混合鸡尾酒来着,要是我早就醉死了。我漫无目的地闲逛着,累了便在新天地里面吃冰激凌的地方坐下来,要了个看上去尽可能简洁些的样式,边吃着拿出书来看。
  “对不起,她今天心情不好来着。”高个儿女孩儿赶快过来解释,此时矮个女孩儿已经又跑回原来座位上去,自己气呼呼地嘟着嘴在对着橱窗上那些美艳的模特儿们唠叨着骂什么,“让她自己安静一会儿就会好的。”
  “在这里随便找个人臭骂一顿?”高个儿女孩儿略有些困惑和不信任地看着我。
  “常这么干?”高个儿女孩儿有些不依不挠的架势。
  “你,学生?”
  “你不上课吗?”她似乎准备换个话题了。
  “我们也是!”
  “你不怕死吗?”她小小地瞪大了眼睛问。
  “你这个人……倒是宿命论者呢。”她笑起来,她的脸型长一些,总得来说略嫌呆板,笑起来倒也算地上可爱。
  “得过且过?那也不坏呢是吧?”
  “唔……”
  “唔,那您有什么事儿吗?”我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赎罪?”我轻轻地重复了一下,看那女孩儿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对那中年人说,“大叔您干嘛呢?我正和朋友聊天呢!”听到这儿朝我挤了下眼睛,看到那甜腻腻的养神我顿时汗毛一抖。
  “得得,您就躲避吧,我倒不在乎什么传染病。”我说,“还有事儿呢失陪了。”
  “喂,你在哪儿呢你?”
  “这种时候你还敢去那儿?!快回来!”
  “废话!不是说了今天我给你做饭的吗?”
  “还有,你从哪儿搞了只脏兮兮的猫来……躲开,小东西你再叫我吃了你!”
  “还Dylan呢?什么破东西嘛?!”
  “你快回来,那儿多危险啊,那么多人!”
  “那么,我得走了。”
  “不用在意-”
  “怎么了?脸色很差的样子……”我小心地问起。
  “……”我一时无言以对,难堪的沉默,“是我不对来着……”我颇为艰难地开场白到,“不该忘记有你来给我做饭这回事儿。”
  “我……我以为你不会来,就去新天地逛逛。”
  “得得……”
  “是我不对啊唔-”我把染染搂在怀里,她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可见闻到刚洗完澡的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嘴唇都能感到她的柔软的鬓发,小小的微微抖动着的耳朵。我轻轻吻着染染,这个吻何其长久,简直有一片树叶从北京电视塔顶落到地面那么久,软软的,温润的,带着冰激凌的薄荷味道,期间我睁开眼睛看了染染一次,她的眼睛里竟赫然有着委屈的泪光。
  “随便,你做的都行,我看碟了啊。”
  “唔-”染染不应声了,接着就听到我的笔记本浑身颤抖着读碟的声音。我的笔记本有个坏习惯:除了艺术片和色情片,别的一概读不出来。我把洋葱切成细丝,把牛肉先用淀粉和着盐略略腌了一下,期间陪染染看了会儿电影,然后洗青椒,切成片,炒了大约两个人的份,把前几天的剩饭热了一下,分到两个盘子里面,把做好的洋葱牛肉倒在上面,再挖了点儿韩国风味的泡菜在上面,端出来对染染说,“还是我做饭吧?”
  “得得,是我不好,好吃吗?”
  “吃辣椒长痘痘啊!”我看染染居然还是就只穿着内衣来着,还把酱汁溅到了胸口上,“得得,别在这儿色诱我了,你有几斤几两肉我还不知道?”
  我在床上搂着染染看碟,她非闹着要先看《不可撤销》,当然是没看下去:
  “得得,比《感官世界》还厉害。”
  “自己找吧-”我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盒来,大约是百多张DVD,她翻捡了一会儿,挑出《苏州河》放上(注释:“我坚信生活中有真正的爱,但是我觉得可能会越来越少,以至于需要我们用一些幻想,空想来努力地将这种爱小心地延续下去。”――娄烨)。“我”是一个爱摄像又靠摄像吃饭的人,在一家小酒巴遇上了在大缸里表演美人鱼的美美。 “我”和美美同居,“我”不知道美美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愿看到的许多角落。于是,交织出了另一段感情。马达是一个骑着摩托车在苏州河边做运输的外地人。他有一项业务是接送一个小姑娘牡丹。牡丹是一个很孤单的姑娘,有一个走私酒的有钱的爸爸。她抱着马达在风中急驰时会感到温暖和安静,抱着马达送的美人鱼娃娃时能感受到生活。这样的爱情是纯粹和固执的。随之而来的爱情令马达手足无措,他还没有完全理解和珍惜这感情, 爱还是不爱,他也想不清楚。可是,黑社会的人找到了马达,合伙绑架牡丹。马达的反抗显得苍白无力。绑架还是如约的进行了,牡丹带着怨恨的眼神跳下了苏州河。也许在牡丹跳河的那一刹那,他明白了什么是爱情--至少是牡丹对他的爱情。出狱后, 马达骑着他的摩托在苏州河边不停地找牡丹,找失落的美人鱼。在寻找过程中马达遇上在大缸里表演美人鱼的美美, 以及美美的男友叙述者,“我”。对于马达,长得酷似牡丹的美美成为牡丹的化身,这种象征使马达在美美那里找到了化解内心痛苦和创伤的港湾,使他背负着十字架的灵魂得到暂时的安歇。在一个下着很大雨的傍晚,马达还是在一家小店里,找到了人间蒸发多年的牡丹。他们像许久以前一样喝着他们的酒,拥着骑着摩托,在雨中狂奔,消逝在这个城市阴郁的角落里。美美和“我”在大雨中看到了他们尸体。见证了马达与牡丹的故事。美美离去, 留着纸条给“我”: “ Find me if you love me“。一切躁动依旧趋于平静,苏州河依旧静静地流着。)
  我醒来的时候,染染仍对着笔记本的屏幕看《苏州河》,我坐起来,掏出根烟,点着,抽了几口,戴上眼镜找烟灰缸,放在床头柜上头。我一看,烟灰缸里头都是揉皱的面巾纸团儿,看染染仍是一点反应没有,心下诧异,索性摁灭了烟。
  “怎么了?”
  “那就哭出来吧-”
  “要不暴打我来发泄一下?”我笑问。
  “得得-”我把她整个人搂过来,她爬上我膝盖,修长双腿蜷缩起来,身子紧贴在我胸口,手臂环绕我的脖子,低头戳了几下我的胸口,接着低垂的长长睫毛突然扬起来,嘴凑到我耳边,说,
  “唔”
  “唔”,我又跟了一句,“电影台词吧,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
  “会-”
  “是-”
  “你还猖狂了是吧?”我一把拽过她来。
  那天晚上染染走的时候,她心情似乎又低落下来,她立在门口扒着门框,低着头一副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样子,末了缓缓地对我说,“我下个礼拜可能不能来见你了,他说要带我去韩国玩儿。”
  “有时候觉得……”她低低地说,“跟你这样子的人在一起确实很有意思,可是,要是世界上的人都像你这样那也很没劲了,是吧?”
  “我是说,跟你在一起,总有种哪儿也不在的感觉。”
  “不是那样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悲凉,调子也像悬浮在冰水里的柠檬片一般,“漂漂浮浮的不知道身在哪里和要去哪里……”她昂起细细的脖子问,“说真的,你爱我吗?”
  “明白了。”没等我说完就用手掌掩了我的嘴,她的眸子顿时灰暗下来,呈现出陈旧毛皮的光泽来。“我以后再来看你吧。”
  我把盘子洗了,笔记本重新待回它的角落,看迪伦似乎也是困了待在纸箱的角落里睡了。我把皱巴巴的床单铺平,想起应该理衣服来着,却发现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好了,才记起染染已经都干完了,顿时觉得无所事事,便拾起语法书,开始折腾动词变位和烦琐的数词来,待到12点早早地躺上了床,并且破例立刻沉沉睡去。
  染染既然说了这个礼拜不会来看我,那就是真的不会来了,这点上她相当守诺言。我第二天回了学校看看。因为封了正门,便饶到后门,结果学校索性已经把后门的栏杆用铁皮焊了起来,看上去似乎也不甚容易动作,但苦于无奈只得努力翻了进去。
  到了系里头,见了辅导员一面,谈了谈关于重修的必要手续之类,他说你未必得重修啊,可以先来上课,反正还有半个学期也不急。我说多谢关照了,因为现在出入实在不甚方便,因此还是在外面待着吧。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以你的能力又何苦要这么做来着,这个东西你不必看地如此严重。
  我再待这学校里也没什么事儿了,也没必要回宿舍看看,虽然不至于一个想见的人都没有,但一想到要见到许多不那么地道的伪君子式的人物便兴致全无。便再费了一番周折,从后门的铁皮墙那儿爬出去。我看看手机时间已经差不多中午了,就春天来说,今天的太阳亮得有些不正常,看出去白花花的一片,视野里所见景物竟都如烧烤架上的铁丝般,有些变形。大约是爬进爬出再加上心情紧张的缘故,背上已经有了一层细汗,体恤贴在背上发粘。去平常习惯去的重庆小吃店点了碗米线来吃,结果是做饭师傅因为天热发挥失常或是别的什么缘故,味道糟糕,我只尝了一口便放弃。学校后门出来的街道上人也不多,我买了份报纸便搭了公车回家,提前一站时想起该去便利店买些东西了。
  “哪个?晚上值班的吗?”正当班的店员态度似乎不太友好,他下巴刮得青梆梆的,加上瞪着的单眼皮的三角眼,似乎很凶狠的模样,令我记起在画册上翻到的发怒的澳洲鬃狗。
  “她啊-请假了。”
  “那个请放心……”那男店员一下子警觉起来,“可不是那传染病,估计去旅游了吧。”
  我进房间自己镐了个简单的火腿鸡蛋三明治来吃,然后正正经经地坐在床上打量着信。信上是法文来着,拆开来,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大张纸,字体很小,很方正,间隔很紧,一定是个精神紧张的家伙,我心里暗想,倒听说在伦敦念书的初中同学P前段时间去了巴黎度假,可又何至于在那儿写封信给我。
  不知姓名的家伙你好:
  接着说说飞机,那飞去巴黎的飞机极其巨大,上面画着757的字样,简直如同北极熊一般威风棱令,至于北极熊有多大倒也没有印象,但当时就是站在熊叔叔面前的感觉。
  我临走时趁你这个坏家伙不注意的时候拿走了你的一本书,我在一件厚衬衫里找到的,记得吗?封面上是个站立在星球上扫地的小人儿?
  我先大致浏览了一遍,起身冲了杯咖啡,喝着却想起古怪女孩儿信中提起的北极熊来,心想那熊叔叔又该是如何威风的模样呢?不禁又坐下来仔细地读了一遍,把信叠好,重又塞进信封,放进手头在看的书里头,长叹一口气。老实说,除了那古怪女孩儿所叙述的一切外,别的关于她的事情仍是如同新奥尔良港清晨的迷雾一般,难以琢磨。我又翻出上次写下的句子来:
  (2) 她有麻烦
  (3) 她带走了那本书(为什么?)
  我又记起那古怪女孩儿在夜光下的幻影,那浅蓝色的光泽和那个动作,她究竟在传达给我什么讯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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