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黄瓜

  穿过菜市,又闻到了黄瓜的香气,清新诱人,沁入心脾。谈起黄瓜,我就有说不完的话,因为我与黄瓜有着不解之缘。
  老家在农村,从小我就与黄瓜打交道,也特别喜欢吃黄瓜。那时我家年年种黄瓜,秋天是黄瓜的旺季,秋假一到,我便“长”在黄瓜地里。时节虽是秋天,但初秋的天气还没有凉的意思,夏天的余威还没有褪尽,天依然热乎乎的。干活疲劳了,吃上几根黄瓜,那真是莫大的幸福,黄瓜下肚,清爽异常,劳动后的困乏,顿时烟消云散了。
  小孩总是嘴馋的。尽管大人再三嘱咐,不要摘好瓜吃,可是我看瓜,每当口渴了,肚饿了,看书腻了,便忘记了父母的话,禁不住黄瓜清香的诱惑,情不自禁的嚼上几根鲜嫩碧绿的黄瓜,直到打起饱嗝为止。“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我家除了种黄瓜,还种其他蔬菜,但不另辟地,而是种在豆田埂上。秋天,豆田里俨然成了小菜园:紫的茄子,绿的豆角,红的西红柿……五彩缤纷,煞是好看!那时玉米饼子、地瓜干、红高粱粥是主食,吃起来实在难以下咽,可是饭桌上有了黄瓜的清香,茄子的柔嫩,豆角的甘甜,西红柿的酸爽,再难吃的东西也会变成美味的。中午,父亲干活回来,为消除疲乏,总爱呷两口,午饭还没做好,最方便最可口的酒肴当属黄瓜了。
  客人来了,我便挎上小竹篮,兴高采烈地奔向“小菜园”。一边嚼着黄瓜,一边采摘着滚圆的茄子,长长的豆角,饱满的西红柿……唱歌的小鸟飞了,弹琴的蜜蜂逃了,跳舞的蝴蝶躲了!园里只剩下我,独自享受清新的香气,斑斓的色彩。开饭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蔬菜,屋子里弥漫着诱人的菜香,客人满意的笑着,大口地品尝着,赞不绝口。
  俗话说:“瓜菜半年粮。”确实不假。春末夏季秋天,饭桌上净是蔬菜,那时粮食短缺,蔬菜却充当了重要角色。别的蔬菜生长时间短,可黄瓜就迥然不同了。春天下种,一个月就见黄瓜,春黄瓜拔园了,秋黄瓜又接上了,一直到下霜,都能吃到鲜嫩碧绿的黄瓜。别的蔬菜不易储存,黄瓜可没那么娇贵,只要用盐一腌,就连冬天也可以吃到腌黄瓜。我家种的黄瓜除了自己吃,还要买的,供日常生活的花费之用,打油盐酱醋,籴统销粮,买锅碗瓢盆,供我们兄妹读书……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来了,黄瓜还为我家做了一件大事哩!上初中时,刘兰芳的评书可谓是风靡全国,男女老少,无人不听。那时村里收音机很少,我们兄妹几人要到大队部去听。有时去晚了,人多了,只好站在后面,也听不清,十分扫兴,就盼着自己家有一台收音机,父亲终于觉察到了。一天晌午,父亲说:“我想买一台收音机!”
  一听这话,我们兄妹都高兴地跳起来。父亲又说:“以后吃黄瓜就要吃不周正的,周正的可以买个好价钱!”我们迫不及待地说:“行!”父亲接着说:“买了收音机,你们要一边听书,一边干活!”我们又异口同声来了个“行”。确实惭愧,没有收音机,我们把家务都丢给了母亲,母亲劳累一天,也不能歇个脚。
  一天,两天……盼呀,盼呀,盼到第五天早晨,父亲又驮着两篓黄瓜去赶集,临出门留下一句话“今天把收音机买回来!”整等了一天,太阳快落山了,还不见父亲回来,评书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既着急又担心。忽然听到“下面请听刘兰芳播讲的评书《岳飞传》”我们正纳闷:“这是谁家的收音机?”
  只见父亲一脚踏进门里,我们高兴地围了上来,大气不喘地听起来。评书听完了,父亲说:“买收音机的人太多,排号,整等了一下午,怕误了你们听评书,我拼命往家赶,一路开着收音机,总算赶上了!”我看着父亲塌透的衣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农村人淳朴,街坊邻居非常和睦。遇到有个三灾八难的,借米借面借菜的情况经常有。有的时候,我家的菜园就成了公共的菜园。最有趣的是东邻三嫂和西邻二叔。三嫂会说,二叔会请。三嫂隔三插五隔着墙喊:“四婶!我家来人了,家里没菜!到你家地里凑合点!你也别动了,怪累的!我自己去就行!”“四婶!我看你家的黄瓜满地了,我给你帮忙摘摘去!”
  我看瓜,我知道,三嫂从来不少摘的,有时摘得我心痛,就说:“三嫂!摘多了,吃不了,会烂掉的!”“没事!没事!少吃块饼子就行了!”哎!真拿他没办法!二叔哪!另有一套!“大哥,我家他舅来了!我请你陪陪酒!”父亲说:“好吧!你家缺什么!”二叔红着脸说:“我除了买了瓶酒,什么也没有!”父亲说:“那这样!你先拿着黄瓜回去切巴切巴,让你嫂子在这边做几个,你再拿两个让弟妹去做,两边做,快!”哎!不知是他家的客人,还是我家的客人。
  种瓜之路并不顺当,既有天灾又有人祸。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有一年天大旱,麦收后半个月没下一滴雨,眼看黄瓜要“趴窝”。父亲一看靠天没指望了,就领着一家人拉水救苗,一忙就是两天,一家人累的是七死八活,地总算浇完了。谁知老天就是不作美,地刚浇完,天就下起雨来,一连三天,可着劲地往下倒,下的一家人心焦麻乱,父亲更是急得团团转。雨刚停,父亲扛起锨就往地里跑,要把地里的水放出来,可是满地没膝的水,往哪里放呀?眼巴巴地看着一家人的希望成了泡影,父亲又气又急,得了一场病。
  又有一年,大概黄瓜下种半个月光景,一地的瓜苗,碧绿碧绿的,整整齐齐的,爬满了垄,盖严了地,翘着头地往上窜,蓬蓬勃勃的,有时还挂着露珠,鲜亮亮的,父亲自然高兴得要命。一天到晚,在地里侍弄瓜苗,盼着今年有个好收成。不料,有一天,一群人来到瓜地,二话不说,就把瓜苗拔了个精光。据说上面来了指示,地里只准种粮,不准种菜,说割什么“尾巴”。父亲也成了批斗对象,挂着牌子,游了一天街。毕竟是乡里乡亲,晚上大队支书来到我家,一个劲地解释,临走说了一句话,有的事不一定大明摆势地整。父亲种瓜就由“地上”转入“地下”,在小小庭院种起了黄瓜,面积不大,数的清的秧苗,稀稀疏疏的,散散落落的,显得那样凄清,那样寂寞,然而它们毕竟给了父亲一些安慰,还能让一家人,隔几天吃上一顿菜。
  俗话说,有时不显,无时就短。从那以后,我不但吃不到可口的黄瓜,就连零用钱也成了问题。即使偶尔结了几根黄瓜,也不能痛快地吃。我年龄大了,倒能忍住,不吃也罢了;可弟弟小,不让吃就闹乱子。特别是客人来了,家里没菜,母亲更是手忙脚乱,不知怎么办,很是为难!自然而然地就埋怨起父亲来。
  几年后的一天下午,村长忽然来到我家,让父亲组织一帮人种黄瓜。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实巴交的父亲说:“拔瓜的是你,叫种瓜的还是你,我真摸不透你们!”父亲硬是不答应。可是村长死磨硬缠,又是说改革开放,又是说打井,又是说挖排水沟,还说和大城市定了供销合同。父亲动心了,试探着问:“这事准妥吗?”村长一听有门,拍着胸脯说:“你就把心放到肚里吧!以后我们不光春天夏天种菜,秋天冬天也种菜,发展大棚蔬菜!”父亲说:“试试吧!”一听这话,我和弟弟都跳起来。
  第二年,父亲又重操旧业,我们一家又吃上了清脆可口的黄瓜,而且又有了雪白的馒头,生活过的很是滋润。母亲笑着说:“可不为吃饭发愁了!”
  如今,父亲虽年过古稀,仍然精神矍铄,仍旧种着黄瓜,春夏种,秋冬也种,他也不再为天旱、水淹、别人拔瓜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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