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寓言

爱情寓言
  包兴桐
  
  后来,他和她才知道,很久以来,他们把同一本书放在各自的床头,一直到有一天这两本书放在了一起。那是本小册子,书里讲了七个小故事,他们都非常熟悉。
  
  1/另一半
  造物主觉得天地是好的,于是,这个世界就有了天和地;造物主觉得光明是好的,于是这个世界就有了白天和黑夜;造物主觉得花鸟草虫是好的,于是这个世界便有了动物和植物……第七天,他觉得这个世界已经非常完美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是好的,再说,他也累了,他需要休息,他觉得休息是好的,于是,他来到他造的湖边,走到湖边那片碧绿的开满各色各样小花的草地上。
  造物主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错的事啊。不管是对于这个已经非常完美的世界还是对他自己来说,人都是多余的。人是他永远放不下的十字架。
  造物主明白了,他们也像自己一样,一定以为他们那水里的影子才是最好的。他开始对这个休息天感到不快,他不能看着自己的造物一个一个都栽到水里。后来,他想到一个办法,或者说一个游戏。他把他们每一个人分成两半。他把其中的一半叫“凹”,另一半叫“凸”。这样,“凹” 就是“凸”的影子, “凸” 也是“凹”的影子。果然,他们――凹和凸――开始离开湖边,在草地上追逐着,寻找着自己的另一半,寻找着自己的影子。他们在欢快地玩着造物主交给他们的游戏。他们的脸上和眼里开始不断反射着太阳的光辉。看着他们像许多其它造物一样追逐着,奔跑着,惊叫着,打滚着,造物主又一次为自己伟大的创造力感到骄傲。
  可是,当他回头的时候,他看到他们已经停止了游戏,他们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或靠在树上,望着天上的云朵出神,脸上和眼里又升起了那些变幻不定的云彩,好像是天上的风云正倒映在他们的脸上和眼里。造物主知道,他们已经玩腻了,这个游戏对他们太简单了,他们已经对轻而易举就找到自己的那一半,自己的影子失去了兴趣。造物主不由得想:我这是怎么了,本来这一天我可以好好地休息,可是现在我却要为自己抓到头上的这些虱子继续工作、费尽心机。这个世界本来已经是一派完美、祥和、自足的景象,植物用它们的花朵和果实,动物们用它们的悠闲和嬉戏歌颂着他的造物之功。可是,现在,因为这些人,这些“凹” 和“凸”,让他感觉这个世界还不完美,他们脸上和眼里升起的那些变幻不定的云彩,让他感到惭愧。
  他的意思非常明显:他把人一分为二,我们这一生就是为了寻找属于我们的那一半,那唯一的一半。但要找到那真正的另一半,找到那个唯一并不容易。我们会被许多东西迷住了,以为那就是我们的另一半。可是,有一天,我们会发现,那只不过是一种假象,或者,只是一个复制出来的替代品。有时候,当我们已经和那真正的另一半相遇,我们也可能会擦肩而过。因为,那些最本质的东西藏在最深的某一个地方,它们表面上还覆盖着厚厚的伪装――那些相异成趣或完全相反的东西。
  他返回湖边,他承认,他想念自己的影子。有时候,他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倾尽了全部智慧和创造力发明的这个游戏,对自己作为一个孤独的、唯一的造物主构成小小的威胁。尤其是每当面对着自己水里的影子,脸上和眼里不知不觉升起那些变幻不定的云彩时,他感到他们玩那游戏时传过的巨大的冲激波好几次差一点把他推进水里,推进那像一片薄薄的落叶的影子的怀里。
  
  2/床之一种
  村里有一对夫妻,他们生了三个女儿。这三个女孩,个个长的像她们漂亮的妈妈。夫妻俩高兴极了。当然,做父母的早就看出来了,她们姐妹仨在这份一个娘生的外表的相似里,却又很不一样,又好像不是一个娘生的。这份不同,到后来夫妻俩给他们打床的时候就看得非常清楚了。
  姐妹仨听了高兴的不知说什么好。每一个人有自己的一张床,还有自己的一个小房间,真的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那天晚上,姐妹三个高兴得忘了约法,第二天一早也听不到她们的争吵声,夫妻俩听到的是叽叽喳喳像老鼠嫁女儿一样的嘀咕声。
  “先打我的,我要一张最最漂亮最最时尚的床。”小女儿说。
  “现在先打我的,我要一张最最结实最最舒坦的床。”二女儿说。
  “现在该打你的了,说吧,要什么样的?”那个年轻的方木师傅看着她说,不由自主地把别在耳朵上的扁扁木工铅笔拿下来又别上去。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微微地红了点脸,声音轻轻的,带着很好听的低沉的鼻音,就像他平时曲臂伸臂之间发出悦耳的创木声。
  那个年轻的方木师傅没再说什么,他开始拼料划料,开始锯、削、刨、凿、刻。一家人里,只有大女儿一个人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其它人好像对他的手艺表演已经失去了兴趣。但她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几乎一句要求的话也没说。她好像非常满意,好像在他的那双有力、灵巧的手下渐渐浮现出来的那张床的各个部分的样子,那些床栏那些雕花,都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只有到了一定的时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她转身去给他烧点心,然后才轻轻地叫一声他去吃点心。一个星期过去了,她的床才露出个样子,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她的床架起来了,但据他说,还有很多的细活要做呢。
  “没事,我也是第一次打这样的床,就当是练习,不拿你们工钱,你们管我一张嘴就行。”那个年轻的方木师傅红着脸说,声音虽然有点轻,但大家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夫妻俩听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大女儿听了,脸腾地红到耳根。
  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自己的床,女孩子就真正地长大了,她们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女人了,她们可以开始去找属于一个女人的那些话题和生活。也好像是从这时候开始,村里的人――甚至是远近各村的人,才突然意识到这家里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似的,远远近近地,不断地有年轻的小伙子到她们家来玩,甚至,有人还托来了媒人。三个姐妹的房间都在楼下,各自都有一个独立的门,所以,接待自己喜欢的那些年轻的朋友也非常方便。
  “现在,就剩你们三张床了。”当爸爸的望着一贫如洗的家,对她们说。
  “我们的床值什么钱啊,要说,姐姐的倒还是挺值钱的。”
  这段时间,小女儿刚好认识了一个白皮肤黄头发的老外。老外说她那张床可以卖一个很好的价钱。在那个老外的帮助下――其实他也是帮助自己――小女儿带着她的那张床出国了。并用她的那张床在国外搞了个行为艺术展――《一千零一夜:我和我的床》。她在床的蚊帐上写上在这近三年――一千零一夜――的时间里,和她上过床的男人名字,一共是一百零二个,最后一个名字就是那个老外。在她的这张床上,是懒得整理的被子,被褥上有体液渍印,枕头上有口水痕迹,浴巾和丝袜乱七八糟地裹在被子里,床边是用过的避孕套、酒瓶、药盒、脏内裤、卫生巾。她的展览非常成功,她的床被看作是一个女孩真正的心灵史,她不仅获得政府艺术上的最高奖透纳奖,而且,她的床还卖了个好价钱――十五万英镑。她把卖床所得寄了很大一部分给他的父母,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这样,大家的眼光不由自主的都投到大女儿身上。来找她的人倒是不少,但她都一股脑儿地把他们回绝了。有一天,当她的爸爸又拿那样的眼光看她的时候,她说话了,她说:
  他们知道她的意思。那个年轻的方木师傅打好了大女儿的那张床之后不久,一次因为做活时走神,触电死了。他们没再说什么,他们知道,他们的这三个女儿虽然长的都像妈妈,但她们各不一样,就像不是一个娘生的。
  
  3/佛在家中
  有一个人,他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他和我们大家非常相似,好像他就是我们大家一个共同的孪生兄弟,他和我们大家那么相似,好像就是你,就是我,就是他,他和大家那么相似,让我们不忍心叫他的名字――名字也许算是他和大家唯一的区别――这样无疑会取消了他最大的特点,干脆,我们就叫他“他”吧。
  想点什么呢?当然,这也和我们大家一样,随便想,想随便。就像我们平时茶足饭饱之后,剔着牙,罗卜白菜西瓜芝麻地乱想一通;或者,像我们回到家里四仰八叉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或墙上的一些斑点,想到一朵云一枝花一个人一句话。总之,这样想点什么,并不影响他对生活的享受和幸福的感觉。可是,有一天,他想着想着就较起真来,想着想着就走进了胡同里。他突然觉得,这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不过,这也难怪,谁叫他想到两点不能较真的问题:死亡和日子。他想,这死亡就像一个一手拿着沙漏一手拿着镰刀的造物主,一当沙漏里的沙子漏完,他就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把我们的生命收割了去。对于我们每一个生命来说,不仅镰刀的寒光始终在脖子上闪烁,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属于我们的沙漏里有多少沙子,也许在下一刻它就要漏完了。还有,他想,我们的日子,却又因为重复因为千篇一律而似乎变得出奇地长,长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明天、后天、大后天……后面那一大截长长的日子,我们闭上眼睛就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我们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明天我们会像今天一样起床,然后,以大同小异的方式洗脸、刷牙,然后吃和今天一样的早餐,然后……不用说了,一切都一样,明天是对今天的复制,后天又是对明天的复制,长长的一串日子,就是无穷无尽的复制,它们的区别仅仅是复制时,有时有点失真,有时出了点机械故障,日子的文本还是同一个文本。
  我们没有人理他。
  我们还是没有人理他。
  “你看到那个拿着沙漏和镰刀的人了吗?”一路上,看到每一个像圣人的人,他都这么问。在他的印象里,圣人应该是宁静的,他的脸像想象里的大海,他的眼睛像老屋的窗户;圣人还是温和的,快乐的,他总是带着淡淡如春风明月般的微笑。
  “是的。”终于有一天,有一个点头了,那人接着说,“是的,我们看到了,那是我们的造物主,他一手拿沙漏一手拿着镰刀。”
  他高兴得不行,他知道,圣人一定就在这不远的地方。
  “是的,我们看到了。”那个喇嘛还是那么不急不慢地转着手里的经轮,好像那声音是来自经轮旋转的世界,“可是,你没有看到我们心里还有一样生命,那是佛祖给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造物主只能收割走我们一样生命,所以,我们从不害怕,我们只有微笑。”
  “只要有佛,就没有沙漏和镰刀了。”最后,当他重新起程的时候,他听到那千万个经轮转出这样的声音。
  “佛在哪里?”
  “佛在我的画里。”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在路边画画的老头,他抬起头,用画笔指着他面前的画,斩钉截铁地说。中午的太阳晒得他脸上都是汗,头发一绺绺地粘在额上。从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和那望着画布痴迷的目光,他觉得也许佛真的就在那老头的画里。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佛在哪里,可是,我的佛就在墙上,你看,就在那。”又有一天,他在一个古老、破旧已经没有顶的棋亭里歇脚的时候遇到一个读棋的人。他见了问,从刻在墙上的残局里回过头来,有点羞涩地说道,然后,目光又很快回到墙上的残局上去了。旁边的人说,这个人在这里看着墙上的棋局已经两夜两天了,他手里提的一篮子的豆已经抽成了豆芽。他一看,那人手里果然提着一篮子的豆芽。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传说中的那个圣人。
  “你看到那个拿着沙漏和镰刀的人吗?你看到复制吗?”
  没有声音。圣人果然是宁静的、温和的、微笑的。
  “你看到那个拿着沙漏和镰刀的人吗?你看到复制吗?”
  “年轻人,别找了。”圣人终于开口了,那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携着绵绵不绝的回声,但又字字清晰,沁人肺腑,“回家吧,这一路回去,你会发现,你的佛已经在一个地方等你。”
  “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年轻人。”圣人说,“你会遇到一个人,你看他的眼睛,你会看到,在他的眼睛里,你是最瘦最瘦的,然后,你再看,还会看到,他的眼睛里装的全是你,有各种各样的你,有英俊的你,有偷懒的你,有天才的你,有不洗脚的你,有躺在床上的你,有开玩笑的你……最后,你还会看到,这许许多多的你,从他的眼里纷纷掉了出来,落到地上,那个人,就是你要找的佛,就是你的宗教,就是让你对付造物主的沙漏和镰刀,对付日子的复制和单调的另一种生命。”
  他垂头丧气地走进家门,他觉得:没意思。
  他抱紧了妻子,原来,佛在家中,原来,圣人并没有在我们这个世界消失,最后一刻,他找到了自己的佛,找到自己的宗教,找到自己的另一份生命。因为这,他超越了造物主的沙漏和镰刀,也超越了平凡日子的重复和单调。
  
  4/感谢公司
  
  我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有多少新式的地方,除了传统的媒人角色由一个叫“爱情可持续发展有限责任公司”里的人承担外,我看不出和传统的婚礼有多大的出入,也不知新在哪里。但是,看着看着,慢慢地,真的就看出不少新式的东西。因为是我们这儿第一个新式的婚礼,所以看得人特别的多,议论声此起彼伏。为了让大家更好地了解和接受这种新式的婚礼,那个“爱情可持续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还派了许多业务员安插到看热闹的人群当中,充当义务解说员。一些内行的对这种新式的婚礼有了很深了解的人,也不停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所以,表弟当时的婚礼是相当热闹和风光的。
  “这是我们‘爱情可持续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的公关经理。他的公关和口才是第一流的,他已经成功地主持过五百零二对新人的婚礼。”我旁边的一个义务解说员指着那个主持人对我说道。我身边的这个义务解说员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时不时就朝我解说上一通――而对旁边几个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大嫂子显然没有对我这般热情,也许,他已经看出我是他们公司一个潜在客户。他戴着个圆形黑框大眼镜,看起来像只猫头鹰,但那份喋喋不休又让人觉得他像只黑眼圈的青蛙。
  “怎么不拜天地了?怎么――”这一次,我也忍不住问道。
  “制造,啊?”我正想问,他似乎也正想回答,但被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他有点抱歉地笑笑,似乎说,没关系,一会就会明白的。
  “首先,我们要衷心感谢公司,没有公司,就没有他们这幸福的一对。再者,我们要感谢每一个来参加婚礼的朋友。”我的表叔大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拿出领导做报告的派头。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对新人的爱情好像真的是公司制造的。
  “下面,请新郎新娘说说他们传奇的爱情经历。”
  “我们的爱情经历,也许真的只能用神奇两个字。”一向木言少语的表弟没想到变得能说会道、感情丰富饱满,简直就像做了一百场巡回报告的当代英雄,“当我们第一次在公司见面的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对方;可是,当我们第二次在公司见面的时候,我们不仅认出了对方,就像贾宝玉第一次见到林妹妹时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我觉得,我要找的人就是她,我们真是相见恨晚,而当我们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
  “就怎么了,啊?快说啊,是不是就――”下面叫成一片,许多人朝着表弟又笑又叫,表弟一下了成了一个红得发紫的名星,而下面的这一群人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他狂热的追星族。
  “亲热了――”
  下面笑成一片。
  “我们实在要感谢公司,是公司让我们走在一起,让我们如此――这般――”新娘子声音低低地说,那份温柔和娇羞撩拨得大家更是兴奋不已。
  “说啊,说啊――”大家催道。
  “你听到吧,他们的爱情都是我们公司制造的。”大眼镜不由得兴奋地说,“的确可以说是制造的。他们两个本来是互不认识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可是,当我们在他们各自的体内注射入我们公司的研制生产的一种特殊的爱情酶以后,他们之间便产生了爱情,便产生了爱情反应,而且一下子就爱得死去活来,啧啧,你没看到,那真像电影里的儿童不宜,说来就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地看着我的反应;很显然,我已经被他所说的一切深深地迷住了,我的理解能力刚好处在可以理解又似乎一下还理解不了的边缘状态,这使得我必须十分认真地听他讲解。
  我渐渐听明白了,在一些报纸上或杂志上,我的确很早就看到过有关这方面的科学研究消息了,没想到它现在已经是一种成熟的临床的生物技术。
  这时候,婚礼正进入高潮。新郎和新娘正在主持人的主持下玩“龙凤戏珠”的游戏。主持人把那个用红绳穿起来的金桔一提,新郎和新娘的热唇就贴在了一起,在大家“好啊”的叫声中,他们疯狂地、忘情地、旁若无人地热吻了起来。大家兴奋地直叫好,只是,新人们的父母却有点不自然,似乎看也不是,低头也不是,聪明的表叔带头鼓起了掌。掌声雷动,把一切都淹没在了热烈、喜庆之中。从娇羞的新娘和一向腼腆的新郎这疯狂的热吻中,大家都能感觉他们的爱有多深。这真是幸福的一对新人。看到这个情景,那个大眼镜停止了说话,得意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看到了吧,看到了吧。
  婚礼又在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着。然后就是丰盛而热烈的酒宴。我看到,表叔和表婶高兴的合不拢嘴。也许,他们已经想着抱孙子了。婚礼结束的时候,大眼镜递给我一张他们公司的名片。我感觉有点惶惶然,好像他已经看出我的心思似的。
  “感谢公司!”
  
  
  
  当京陵笑笑生和他的女友在一个江南古镇的一条破旧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居住的老街上找到他们的时候,他很为自己的精明感到骄傲。他们就像他预料的那样,果然隐居在这样一个他想象中的江南古镇。它在江南水乡一望无际平原的腹地,宁静、古朴,但不招眼。这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如果他不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如果不是知道他们骨子里喜欢江南水乡古镇那份宁静、古朴,他也不可能找到他们。
  “不,我们也要留下,像你们一样。”笑笑生说,他情意浓浓地看了一眼他的女友。
  他们默契地望望那个年轻的女孩,又看看笑笑生,似乎在心里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京陵笑笑生不由得被他们的那份不用言说的默契深深打动了。他想:这才是一对爱到骨子里的爱人啊。
  他们没再说什么。于是,大家就在这个小镇的这条几乎没有什么人居住的老街上住了下来。他们的样子使京陵笑笑生的女友感到有点意外。江湖上传得轰轰烈烈的一对爱人,没想到是这么普通的一对男女。不过,她承认,在他们那份普普通通里的确又有一些深深地打动人的东西,只是,她觉得自己说不出来罢了。
  那一段时间,江湖世界人心惶惶:黑客横行、镖业式微、竞争激烈举步维艰,更多武林高手忙于生计而荒废武艺丧失武德。江湖有识之士一看便知,江湖每况愈下,实为红颜之祸、儿女之灾。为了重振江湖,再造武林千秋大业,不知不觉的,江湖上形成一个不成文的却异常严厉的规矩:凡行走江湖之人,都应以江湖为重,不得沾染儿女私情。违者人人可得而诛之,以纯江湖之气,以振江湖之威,以兴江湖之业。因为这样,当时江湖上还出现了专门追杀沉迷于儿女私情留恋花前月下的江湖叛逆,人称“江湖捕快”,以其中的四大捕快最为有名。
  要说到这时候的江湖,不得不说到一个人:此人单名一个“道”字,人称江湖书生。大家一看他的大号就知道,他原是个读书人。他聪慧异常,看书阅文,一目十行、过目能诵。这还不算什么,他最大的本事是,他能解读所有的文字。即使是一种他从未受过训练的文字,他只要看上一两天,作一翻比较分析,他就能读懂它们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读音。当时的梵文番语,他无所不通。所以,据说,他出生的时候,世界上所有的文字――书本上的,摩岩石刻的还有龟壳竹简上的,全都微微地颤动,像春雷声里钻出地面的嫩芽,又高兴又害怕。当时还有史家考证得出,仓吉造字,字成而万物哭;但仓吉在他的文字里却说,有一个叫“道”的人出生,他将长哭三日――又高兴又悲伤地哭。这个江湖书生,原先他像所有读书人一样,只读四书五经等经典之作。有一次,有一个武林中人,得到一本武林秘笈,文字古怪、语句艰涩,如同天书。没办法,他慕名前往江湖书生住处,想花重金请他翻译。江湖书生花了三天时间,才把它看懂。原来这是失传已久的武林秘笈《霍将军武略》,霍将军(霍去病)在书里做了不少文字手脚,玩了许多文字游戏,粗粗一看,真的如同天书。他没有收那人的钱,不过,也没有全盘给他做了翻译――他发现,那个人给他留了一手,只给了他书的三分之二。所以,那个武林中人,并没有练成真正的霍家拳。但据说就是这样,他的武功也陡地增加了四五成,成为武林的一个新起之秀。这以后,江湖书生开始迷上武林秘笈,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凡是有关武林之书,他无不涉猎。而那些偶得武林秘笈的武林中人,也往往慕名前来,需要借他之眼借他之口才能读懂。所以,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他读了众多的武林要籍,其中不乏奥义之作,如《老庄逍遥行》、《浩然内经》、《孙子武概》、《一阳真经》、《乾坤八极》等。让武林中人欣慰的是,这江湖书生似乎只对读书、只对解读文字感兴趣,对武功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大家都忽略了他过目能诵的这个本事。每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几乎整夜整夜地梦见那些书里的精妙奥义和各种稀世武功的一招一式。
  “在下仁明公卜,有事打扰江湖书生。”来人在书房门口停住了,朗声说道。那吐口而出的真气,翻得他面前的书页像一只只蝴蝶。
  “有烦先生帮在下解读一二。”说着,他掏出一本几乎破得成了一堆纸片,黄得像阶前的梧叶的古书,然后小心翼翼地摊在江湖书生的书桌上。
  “好了,先生可以回家了。”终于有一天,他解读、翻译好那本武林至宝,对他说。他感觉自己也累了,这是他读得最辛苦也最过瘾的一本书。
  “你――”那人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这一记无形掌,用了九成的功力,原想一掌之下,会叫这个读书人成为一片肉饼,没想到对方竟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看着纷纷扬扬像已经到了生命尽头的飞蛾一样散落的纸片,这个一心想称霸武林的仁明公卜悲愤不已,他不假思索地用了自己的全部功力又发了一招。
  江湖书生看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慢慢地走了,好像他刚好只剩下一口气留着走路。看着他蹒跚但坚强地走远的背影,江湖书生开始回忆自己的这一身盖世武功是怎么得来的,它居然在反掌之间就把当今的九段高手打得只剩一口走路的气。后来他明白了:原来自己虽然从没练习过武功,但他过目能诵的记忆力使他对看过的众多武林秘笈里的那些稀世武功却已烂熟于心。当他睡觉的时候,尤其是当他做梦的时候,他会在不知不觉中操练起这些武功。而且,他在梦里练的,无疑都是这些武功里最精妙最让他动心的部分。夜积月累,他的武功已在大多数人之上,甚至可以说已经深不可测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个大家心目中的武林至尊、江湖盟主,却带头破坏了江湖上那条不成文但已成法的规矩,年近不惑的他居然疯狂地爱上儿时一个青梅竹马的女伴。当然,他这个儿时的女伴和他一样也年近不惑,已经是半老徐娘了。只是,她一直未曾婚嫁。她住在和他隔溪相望的村子里。据说他们儿时几乎每一天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溪边,然后在溪里玩各种各样的游戏或没完没了地争吵。后来,当他们成人之后,他们好像突然地不约而同地消失在自己的村子里。可是,十多年后的现在,他们好像又突然发现对方似的,双双陷入了热恋之中。江湖书生再也不看武林秘笈,做梦再也不练那一招一式,他现在心里装的全都是那个女人。
  正当江湖中的有志之士为江湖书生和那个红颜祸水逍遥法外而疼心,为不能得而诛之而寒心的时候,没想到事情有了转机――京陵笑笑生又在江湖上出现了。并且听说四大捕快已经将其捕获,并对他进行了威严的审讯:
  笑笑生:知道,但那是在以前,现在我已经浪子回头,已经远离女人和江湖书生了。
  捕快:不过,你的那个女人哪里去了?听说她挺漂亮。不会金屋藏娇了吧,啊?
  捕快:住嘴!关于女人的危害,我们知道的还比你少吗?不要玩过一个女人就想在我们面前充老大。你说,你的那个女人到底去哪了?
  捕快:好,有志气,乃真英雄也。
  笑笑生: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我现在也是欲诛之而后快啊。
  笑笑生:饶命,饶命,我真的有所不知。我在江南一个古镇上倒是有遇到过他,也和他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后来,他们俩就突然跑了――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捕快:快说,你们好好儿住在一起,他怎么就跑了?他还怕你不成?你不说出实话,今个你身上别想留一寸好地方出这个门,你就等着把牙穿起来当念珠吧。来人啊,先给这位先生找找蛀牙,他一定是牙痛了。
  捕快:好了?
  笑笑生:完了。
  
  
  春暖花开的季节,一只杏黄色的小蝴蝶微微扇动她那稚嫩的翅膀,随着起伏的气流飞到妈妈面前。
  “飞的感觉真好。”小蝴蝶一边说着,一边围着妈妈飞舞着,她给妈妈跳了个“∞”舞,道了个“万”福,最后,还即兴给妈妈自编自舞了个小曲子,她在心里叫它《给春天里的妈妈》。妈妈高兴极了,不由得也伴着她跳了起来。她们若即若离、忽前忽后地飞过小树林,飞过一截小溪,然后在小溪边的一条小路上忽高忽低地飞着。路上有一群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小蝴蝶故意在他们面前飞飞停停,小孩子们“哄”地一声就追着她跑,书包在他们屁股后面拍得“啪啪”地响。后来,她们离开了那群孩子,离开了那条小路,飞到田野上。田里是一望无际的和她们差不多颜色的油菜花。她们一落进花丛里,好像马上就成了一朵油菜花消失了。当然,妈妈知道小蝴蝶在哪,小蝴蝶也不时偷偷望着妈妈呢。
  “小蝶啊,飞吧,不要老落在妈妈的身边。”
  “飞吧,把你所能飞到的地方都飞个遍。我们用生命、用阵痛换来翅膀,就是为了尽情地飞翔,尽情地用飞翔去经历风雨、去阅读风景、去寻找爱情。带着一对会飞的翅膀却总是起起落落在这样一块地方,还不如仍然做一条毛毛虫来得安稳,来得没有痛苦。飞吧,尽情地享受飞翔带来的一切吧,我们用生命换来的飞翔是非常短暂的,我们的翅膀像这油菜花瓣一样,季节一到,它就枯萎、死去、消失,变成一粒沉甸甸的果实,再也飞不起来了。”
  “飞吧,别让翅膀成了一种装饰,春天是为你们而打开的。”妈妈说。
  小蝴蝶飞出金黄的油菜花地,展现在眼前是一片碧绿的还没有耕耘的水田,在一片碧绿里零星地点缀着一些野花,它们就像一片碧绿里招人的眼睛,然后,她看到一片开满紫花的苜蓿地,花丛那么密,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紫色的波斯地毯,只是,它们芬芳四溢。小蝴蝶不由落了下来,在它们迷人的芬芳里,在它们粉嘟嘟的脸颊上留恋了好一阵。然后,她飞到那有着桃花和人家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溪,那些桃树就沿着小溪一字排开,像是一道用花编的墙。
  “妈妈,你说――”小蝴蝶羞涩地望了妈妈一眼,“我为什么还没有找到爱情?”
  “妈妈说的那样,倒是有一个。”小蝴蝶带着点深思也带着点撒娇地说,“可是,那就是爱情嘛?”这样说的时候,她感觉小紫蝶那像自己的影子的身影又在自己身边跳着舞着,飞舞着曲子。不由想到他们一起像读一本书一样一页页地打开这春天的画卷,他们光临过深谷幽兰的庭院,领略过杜鹃花那漫山红遍的壮丽,他们还惊险地从一个瀑布冲出拱桥下飞过,甚至还看过瀑布边上的彩虹桥……
  小蝴蝶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要知道,和妈妈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经鼓足了勇气,下了好大的决心。
  有一天,她看到妈妈望着自己在笑。
  “哈,找到了吧,还不好意思呢。”妈妈干脆大笑起来。
  “我那天没说明白,爱情应该是――”妈妈笑着说,没想到小蝴蝶却很快抢白了过去。
  “对,对。”妈妈急忙笑着应道,她心里想,这个小蝴蝶看来可以当妈妈了。当然,她并没有说出口,她知道小蝴蝶还是那个害羞的小蝴蝶。
  “这个嘛。”妈妈又笑了,“又得轮到我来说了。这就对了,只有两个人不断地争论辩论,你们一本又一本共同的书才没有白读,一件一件共同的事才没有白做。只有这样的辩论,才使你们的爱情日久常新,也只有这样的辩论,才使你们一次又一次接近爱情的真理……”
  这对翩翩共舞的读者,多么轻盈、多么从容、多么默契――在这生命的冬天探头探脑的时候――他们不由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7/今天休息
  
  
  
  拿破仑
  据史书上记载,拿破仑怕老婆是出了名的――你看,都写进了史书。史书上说,他有两大卓越才能:一是急行军打硬仗;二是讨好老婆。给他那并不非常漂亮的老婆洗各种各样的装饰品或零部件,是他军旅生活的主要休息方式。至于在他老婆面前栩栩如生地模仿出各种动物的怪表情博她一笑,也是他一大日常任务。但即使这样,他那个手段可以的老婆还是常常在余怒未消之时把他的脸抓出各种血淋淋的图案。但是,在拿氏的有生之年,他就对此事有过声明。他认为自己所做作为并非是怕老婆,而是因为爱,他过的那些日子,都是无数个“爱妻日”、“爱妻月”中的一个。他甚至说,他的幸福别人是无法理解的。后来的一件事,的确印证了要理解他的幸福是困难的。
  法军损失惨重,战争形势陡转急下。当拿破仑将军最后看一眼这片他曾经想征服的大草原的时候,他还对这个民族没有生活情调不会享受生活感到悲哀。他觉得自己仍然是一个胜利者,虽然他被打败了,被赶出了俄罗斯大草原,那一天,当他的老婆被他服侍得服服贴贴、娇喘涟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最大的胜利者,他用一场战争的失败赢得了对一个心爱女人的胜利。他坚持认为,即使战争,也不应该忘了爱情,不应该忘了:今天休息。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肥,过一段时间,总有黑客光临微软。几乎所有这些黑客都想通过和微软的较量来验证、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当然,在玩电脑方面,比尔盖茨还是当之无愧的盖九段――谁曾交过他那么多的学费啊,他那学费要是你也交得起,你照样也是九段。所以,几乎所有黑客的袭击都能被他――其实更多的是他的手下同心协力一一击退,反掌之间就把他们苦心积虑设计的病毒识破,然后格式了。当然,有时候也会遭遇一些天才高手。从某种意义上讲,天才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的思路是唯一的,他们设计的病毒永远无法被识破永远无法被格式。有一次,微软就遭遇这样一位天才高手,他自称“章鱼”。比尔盖茨一看,就连声叫苦。他知道这种总是躲在深海的礁群里慵懒的没有骨头的动物,是海洋里最可怕的黑客。它们可以突然之间把一只小船掀翻,把船上的人像包馒头一样包进它们的胃囊里消化成一滩水或者把自己上百斤重的身子整个儿缩进只有硬币那么大的一个小孔里寻找食物。它们威力无比却又可以无孔不入。果然,这个天才章鱼设计的病毒让他们几乎无法识别,更别说识破或格式了。他们――盖九段这次是亲自出马――苦干巧干了若干天,还是毫无头绪毫无进展,整个微软公司几近瘫痪。不知谁走漏了一丝风声,微软股就大幅下跌,后来干脆是狂泻直下,以跌停收盘,食物中毒也没有那么可怕。大家没日没夜地干,筋疲力尽,几乎要失去了信心。更气人的是,那个章鱼还时不时来上一帖,幽上一默。大家感觉得出来,这个章鱼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如果他不制造这样的麻烦的话。后来,事情总算有了进展,大家开始剥开那个病毒的外衣,就剩下最后一道难关了――密码。一般的密码,对于这班电脑寄生人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但是大家一看,都傻了眼。比尔盖茨一看,也只好叹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种元密码,这是一种不按任何逻辑不按任何进制设置的密码,它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复杂的,要想在短时间里解开它,除非――上帝帮忙。比尔盖茨叹了口气,决定听天由命。他想,这个天才的章鱼,老子以后一定要把他招到麾下。
  “盖九段万岁!”突然,他听到一个手下叫道,大家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向狗运特好的他冲了过来,把他扛了起来,不断地呼喊着,“天才盖茨!天才盖茨!”
  狗运特好的盖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否认什么,像曾经有过的,他又一次感觉到上帝微笑地站在他的这一边。当大家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突然骂了一句已经很久没骂过的粗话:看你鸟,你鸟!这一句粗话,成了他打败天才章鱼的有力宣言,成了他最大天才的标签。每一次想到上帝,他就想到妻子,然后决定:今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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