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实验

  1
  第一次知道网络这玩意儿还是高中的时候。一天中饭,闲着无聊,便啃着馒头站在报栏边看看。当然,基本上除了省报,就只能看《人民日报》,而且大概是因为风吹雨淋,时间并不那么久远报纸显得有些发黄。要不是题目特别大,估计我也不会注意,当时我正准备吃完馒头去打球呢。
  传说,如今这年头看一个人有没有上过大学不是像以往那样看眼镜度数大小,而是有另外的标准:1、泡过妞;2、挂过课;3、撬过课。缺一个不算是读过大学。别的两个我自然不用说,只是泡妞这项实在是没办法。谁让我妈没把我生得好看一点呢,又天性自卑,不和女生说话,一和女生说话,别人倒没什么,我自己就先脸红。怨星星怨月亮,都不如怨自己。三年过去了,只有一年就要毕业了,泡妞这门课还是没过关,我真担心自己过不了关。
  大一的时候就看见后街的拐角处有家什么网苑了,惜乎一是囊中羞涩,二是怕自己这副挨砖头的样子打搅了帅哥靓妹们的情绪,万一人家一冲动真扔过来两个砖头,那也不值得。
  后来,也和别人去了几回,可每次也就是这个网站瞟一眼,那个地方溜一溜,QQ号码上一次申请一个,总也记不住。心里想,算了,我还是乖乖的过我的化石日子吧,人家这现代化高科技我无福消受。别人一提起来,就一脸的不屑,这有什么,奇技淫巧,不足为道,咱有中华文化做底子,几年的旧书味掂底,不用这个。
  千禧之年,2000年的元旦早就过了一次了,还记得那天晚上人家出去看烟火,我一个人在宿舍里高歌的时候,零点的钟声不觉响起,宿舍里一片欢腾,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点睡意由被吓跑了,只好下来站在阳台上骂人。当然,我不会大声骂,万一被别人听见了,打我,那就不划算了,只好自己在心里嘀咕几句,觉得舒服了就还回去睡觉。第二天我起了一个大早,想看看这新世纪到底怎么样,既然不是世界末日,相比该是到了世界大同了吧?随便拉件衣服批在身上,出去一看,山还是那样灰,天还是那样暗,我还是这样难看……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
  说了一遍,觉得不够过瘾,再说一遍。说完了还是回去睡觉。
  离元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一个自从上了大学再没联系过的同学打电话来说要在千禧之夜校友网聚。真是见鬼了,我的电话号码他怎么知道的?想不起来了。反正这次春节要回家,回家了总不可能闭门谢客吧,现在既然人家这么看得起我这个人渣,我也给人家一点面子吧,免得人家说我不近人情。当即头脑发热,满口应承。
  “八点。”
  “晚上。”
  “武哥真是爽快!”
  “那就不见不散。”
  鬼混了这几年,别的没怎么学会,客套话好歹也会了几句,虽然每次说都觉得有些吃苍蝇的味道,可总还是耐着性子说了。挂起电话就想抽自己几巴掌,明明连上网都不会,还什么网聚?聚个头!
  心里不爽归心里不爽,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失信于人,大不了出去学人家上网,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只要是不认识的人,他爱怎么笑就怎么笑,只要没被认识的人笑我虚伪就可以了。
  实在没办法,只好找Y。再怎么说,也算是个够肉朋友,他家里有电脑早,上过网,教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绰绰有余。他带我去了一个网吧,找了一个别人比较难看见的角落,手把手的教我半天,好歹算是会用QQ了,怕号码记不住,只好抄在纸上。
  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不来的永远不会来。从8点和一班以前的同学们开始聊,到12点人家网吧关门时为止,别的字没学会打,就学会了“你近来怎么样?”“过年回不回家?”“有女朋友了吗?”之类的话。到12点,好不容易人都要走了,才出了一口长气,哪知一位仁兄居然要通宵,我当过班长,只好义不容辞的通宵了。到第二天早上6点离开时,和人聊天的基本常识总算是都会了,技巧也学会了一点,打字速度明显得到提高,打智能拼音,以前两分钟一个字,如今是一分钟两个字。
  新世纪要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想来想去,还是睡觉吧。
  人就是这样,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碗骂娘,明明天天晚上都看《还珠咯咯》,还偏偏要骂人家琼瑶阿姨无聊。我也是人,当然也这样,明明是从那以后就迷恋上网,可嘴上就是看不起别的上网的人,总觉得他们文化水平低,上网是浪费时间。
  我么,一个穷乡僻壤的乡下孩子,当然也不可能用自己的电脑上网了,只好在网吧里上。网吧里一般白天是2元/小时,而且人很多,不容易找到机子。所以,我喜欢在晚上十一点以后上通宵。没别的原因,一是便宜,一个晚上才6块钱;二是人少,不用等,我最讨厌等别人。有的时候,同学打电话了,觉得打电话太贵,上网聊天还好一点,就常常约同学去通宵。后来,别人都知道了,干脆在电话里不说别的,就是约我上网。
  H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了,高中的时候还拜了把子,毕业分别时我给他的留言册上写了“大鹏一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写给我的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但分别后再也没联系过,我不常回家,所以很少见面,偶尔想起来,拿出以前留下的照片看看后面写的那句毛泽东的词:“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除了惭愧,也还是惭愧。
  “上不上网?”
  “什么时候我们聊个通宵吧,好久都没见过你了,聊聊吧。”
  “我没问题,你可以我就可以。”
  “明天晚上网上见。”
  7
  “来多久了?”
  “让你久等了。”
  其实他打字比我还慢,所以我们只能聊一些简单的话。
  “我还好,你呢?好久不见了,有没有什么长进啊?”
  “一言难尽啊!除了脸皮比以前厚了很多之外,基本上没怎么变厚。我打字速度慢,说不清楚,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真是知我莫若你啊!可惜我真的速度慢,又不知从何说起,还是以后找个机会慢慢聊吧,写信或是面谈都可以。”
  “我悃了。”
  “我撑不住了。”
  “好,再见。”
  他很快就下了,剩下我一个人还在那里。无聊之极,开始摆弄那个QQ,尤其是上面那些人在个人资料里写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差不多高中的时候吧,读了几句诗词,就喜欢没事干的时候乱涂几笔,为此还取了一个别号。我们家的院子很大,有十几间屋子,我一个人住在北面。冬天的时候,阳光着在雪地上,轻轻的反射到窗玻璃上,很亮很亮。我喜欢这样纯净的感觉,没有杂质;也喜欢冬天人们都呆在屋子里不出来时的静寂。常常一个人在雪后阳光刚出来的时候到田野里去走走,觉得天很蓝,很高。走在里面,仿佛这真的是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世界。有时雪太深了,出不去,就喝几杯白酒,念几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看着院子里厚厚的雪,一点都没有“没帚山僧扫”的冲动,真想让这世界一直都这样,不要变,不要有别人,就让我一个人在这世界里,看这纯净。所以,我给自己的别号是偎雪庐主人。之所以叫庐,是因为,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以来,别人家都翻修了房子,一色清的红砖蓝瓦房,只有我家还是民国三十几年我爷爷手里盖的土坯房子。那种房子很耐用,冬暖夏凉,多少年了,里面都还很好。父亲常说,有钱以后只要给外面的墙上砌一层砖,就还可以住,不用盖新房子。小学里读《敕勒歌》时记得有一句“天似穹庐”,后来由听说晋朝有个人说天地是他的房子,房子是他的衣服,我心里就想,那庐肯定是圆的了。别人都叫什么什么斋的,我不好意思滥竽充数,只好叫庐。
  9
  QQ提示我,有人加我为好友了。我查了查,是一个女孩子,才18岁,是北方一个师范学院里的学生,头像还是最初的那个乞鹅。一看就知道她还是大一刚来的小女生,上网不多,刚开始学着上,上得多的人早就把头像都改成那种很漂亮的日本人头像了,怎么会用这么难看的头像呢?
  “你好。”
  “你是学生吗?”
  “我也是。你在哪里读书的?”
  “我在河南。长沙美么?”
  “没有,那里是江南,很美吧?”
  其实,老实说,我当年也觉得这就是江南了,想看看“潇湘夜雨”、“岳麓书院”、“橘子洲头”才来的。来了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江南,毛 他老人家那首《沁圆春长沙》实在是骗了我。现在她这么问,也在情理之中。
  “法学。你呢?”
  “呵呵,什么呀,那都是外面瞎传的。什么法治社会里最需要的人才,毕业了还不是一样得出去讨饭去。”
  “都差不多吧,不过多了几个本本,少了饭钵罢了。”
  “怎么说?”
  “哦,那不说也罢。说点别的吧。”
  “你说哪个?我的名字不怎么样的。”
  “诗人说不上,也就是胡诌几句吧,浪费纸张笔墨。”
  从感觉上说,我感觉她有些兴奋了。好在还有以前那些鬼玩意儿可以拿出来充充门面,虽说不怎么样,骗个小女生应该是足够了。
  “那你有自己的作品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枝残叶败心已枯,草屑漫飞筑墓庐。
  “诗倒不错,就是太萧条了些。不过,没关系,我喜欢。”
  “你喜欢文学吗?”
  “我喜欢,文学是我的最爱。”
  “多谢多谢。不过我对这个懂得不多。”
  “我喜欢法国文学。”
  “因为法国人骨子里有一种特别的浪漫,文学也一样,即使悲剧也显得很美。”
  “怎么说?”
  “看是看过一些,不过我不学文科,就不懂深一点的东西。你说,有什么危险?”
  “我懂的不多,只能乱说。我觉得,革命相比于改良来说,虽然代价太大了,但并不一定不好。革命爆发的时候,原有的社会格局就会被打乱了,统治者们就不再是统治者,被统治者也不再是被统治者,所有的人都处在平等之中。我想,平等是任何一个人都必须争取的,但先生不能允许时,就只有革命来实现。”
  “工人下岗倒是见过,可是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我很同情他们,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这样。我们高中的政治教科书上说,这是甩包袱,是为了提高效率。”
  “是吗?”我不屑的说。
  “你累了吗?”她问。
  “不要说这个了吧,太沉重,说点别的,轻松的。”
  “我能不能问一个私人问题?”
  “你这么优秀,一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你吧?”
  “时间差不多了吧,6:30了,我们学校还要做早操的,我得回去了,你呢?走吗?”她好象是觉得自己失口了,就想走了。
  “谢谢你陪我聊了一个晚上。我心情好多了。”
  “有机会再聊。”
  “再见。”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一抹红霞漫过天际,校门口的小店纷纷开门了,小商贩们正挑着担子来校门前的街上抢位子,大一、大二的师弟石妹们都带着耳机正要去晨听。我知道,黑夜已经过去了,太阳就要出来了,新的生活从这一天的早晨开始。或许,我也从此有了新生活了。
  三月底的长沙还是有些凉气的,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半天不能成寐,想到昨晚一晚都有空调的热气在四周环绕,不禁有了一个很俗气的想法,有钱真好!革不革命、穷人关我什么事?有了钱还是先买台空调的好,正好享受一下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想着想着,思绪就不由得荡开了,又想到了那个一谈如故的女孩子,她漂亮不漂亮?她最后那话是暗示什么?以后还会碰到她吗?我会不会也学人家后现代小青年网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现在差不多快睡着了,睡一觉就什么都不会想了。
  “这日子真他妈的的美好!生活就是幸福。”我站在阳台上朝后街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算是刷牙,踢了一脚地上的纸箱。完了,进到里面,坐在桌子旁边,点燃一根烟,看着这帮不学无术就知道天天打电脑的SB。抽完烟,就是刷牙,洗脸,梳头,穿衣服,擦鞋,出去吃饭,回来了再上床看书什么的。我每天的日子就这样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外面吐口水,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躺在床上虚耗青春,我只觉得自己和死人差不多。今天的大多数时间还是这样有规律的度过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翻了几页书,突然想:要不出去走走吧?
  11
  上网如今很流行,所以人特别多。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正指着7:30,恰好是“天之娇子”们娱乐休闲的高峰期。网吧里人多的像茅坑里的苍蝇一样多。我在苍蝇堆里挤来挤去,半天了还是找不到一台机子。算了,出去走走吧。我在附近转悠了半天,还是找不到一台机子,也还是没找到一件可以做的事。慢慢的居然心里上来一股无名之火;他妈的,我不相信我今天就找不到机子,拼了命也要上网。
  当我的烟盒里只剩下了一根烟的时候,网吧的老板似乎是被我的诚心打动了,决定让我优先上机。我匆匆忙忙的打开QQ,因为我的10块钱在买完烟以后只有5块了,而今天上网又是3块一个小时,所以我得利用有限的时间做尽量多的事情。刚刚登录,我就看见QQ上有个头像在跳动。
  “你今天晚上来吗?”名字是那个女生,时间是中午1:30。
  “你来了吗?”时间是晚上7:00。
  “昨天晚上和你聊天真的很开心,比我在学校里和同宿舍的人说话感觉好多了。虽然我不懂很多东西,但我真的很爱文学。你说的话我有些不太懂,有些太过理性了,让人寒心,但我还是很佩服你。上午我没去上课,躺在床上想补足睡眠,却睡不着,我总在想和你说的话。中午想来碰运气,结果没碰到你。我今天晚上来了,但你还是没来。我不知道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好好的谈一次。如果看见了,给我留言,好吗?”时间是9:40。
  心里似乎有种很奇怪的东西突然一闪而过,但我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边开始后悔中午没来上网了,后悔晚上没能早点上机。隐隐约约的,我好象看见一种眼神很相似。我心里猛的一紧,幽怨和失落交汇在一个眼睛里,直射进我心里。我开始觉得,我有些快要崩溃的感觉。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和人像和你这样谈得投机,尤其是女孩子。我不是很经常上网,昨天晚上是有同学约我来,我才来的。也许是缘分吧,但是我由不大相信缘分这个东西,太飘渺。我们居然聊了一个晚上,所以,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和你聊这么多。中午我没来,晚上刚好是你发的第一条消息那时来的,但没找到机子,一直到现在才刚上来。劳你挂念,改天如有机会,一定和你好好聊聊。”
  夜里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些肩靠着肩走过的男男女女们身上,我低着头走在路边的石阶上,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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