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就爱了吧(连载)

八 我的生活一团糟
  10月18日那天,阿之的美容院终于开张。
  在10月18日那天,阿之美容院的庆祝晚餐到后来成了我们为小麦和阿仲的送别晚餐。我们拉着小麦的手说,想我们的时候可要记得打电话或写信来,在那边如有什么不如意的话就马上回来。伤感的气氛很容易地被我们三个女人制造了出来。小麦抱了我们每一个人,她一直在笑着。她说,
  阿仲讪讪然地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阿之也接过话头,“是啊,小麦如果有丝毫的损伤,我们跟你没完!”
  阿之说完话,重又粘在了施方明的怀里。我不知道这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哪个地方吸引了她,她可以在众人面前毫无禁忌地和他搂抱、亲吻,做出许多令人难以接受的亲昵动作。阿之是柔弱的,她的身上具有一种天生的女性的柔弱,她需要依靠,需要被男人呵护。也许有一些女人天生喜欢象父亲一样的男人,因为他们更懂得照顾女人就象照顾宝贝一样。
  吃好饭去阿之美容院的路上,我问罗杰是否出了什么事了。罗杰说,没什么。当着大家的面,我也不好多问什么,我想罗杰也不会说的,所以我们都一路沉默着。
  小麦和阿仲笑着说,“谢谢!”
  阿之美容院的店名是她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叫“阿之休闲乐”。西杨说,那店名有点象一种饼干的味道。阿之笑笑说,这是梅城最大一家集洗头美容按摩为一体的休闲场所,她希望来这儿的人都能快乐地进来快乐地离开。她还说,她招的都是些最出佻的美女。
  这里确实是梅城最大也是最豪华的一家美容院了。整个一层都做了宽敞明亮的洗头厅,二楼用屏风隔了开来, 隔成了七八个小房间,里面正好能放上一张按摩床和椅子。在最里面另外隔出了两三间密封性能很好的房间,有门锁,关上门就与外面所有的一切隔离开来,有点象密室。我问阿之,这几个小间为什么单独隔开。阿之诡秘地笑笑,她说,“也许有些客人会更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
  梅城的车站,乱糟糟的,落水沟里黑黑的水在阳光下泛着油亮油亮的光芒,散发出来的气味让人恶心。除了菜场,这里是最乱最脏的地方了。
  她和阿仲将从这儿上车去上海,然后再从上海飞往香港。那个她做梦都向往着的城市。
  “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因为我爱小麦。”然后在小麦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响亮的吻。似乎在告诉我们,他是多么的爱小麦。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却被这个无邪的笑搅乱了。我不知道小麦是否真能把握得住阿仲。虽然我承认小麦爱着阿仲,阿仲也爱着小麦。但他们的爱更多是来自于对方的一种神秘的激情,而这种激情能令他们的爱情持续多久?小麦真的会拥有梦想中的天堂吗?如果万一离开了阿仲,没有了爱,陌生的香港对于小麦来说无疑是个可怕的地狱。
  “再见,小麦,一到香港就给我们寄信。”
  “再见吧,元宵,我会很想你们。”
  我们三个人从车站出来,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你们都到我店里去坐坐吧,小麦刚走,心里有些空落,你们也回去了,我的心会更空荡的。”
  阿之的美容院生意一直很好。洗头的按摩的美容的都可以来一个地方就能统统解决。而阿之那象妖精般迷人的脸蛋和性感的身材,更是成了许多男人不可抗拒的诱惑。
  阿之的美容院来的大多是男人。她们两人从中结交了很多的朋友,但是,阿之说,在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会成为她亲密的朋友,而且,他们也会很快地就将她们忘掉的。许多男人只是贪恋女人的美貌,当他们揩不到油或失去了对你的好奇之后,会很快离开你。怎样让这些男人乖乖地从口袋里往外掏钱,那才是最实在的事情。
  可是,在这个秋天我的生活却变得一团糟。
  我开始呕吐,常常恶心得吃不下饭。看着我日渐苍白的脸,罗杰跟着我一起变得憔悴消瘦。
  在罗杰向法院递交离婚申请书的那天下午,郑珠珠找了我。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用右手接听电话,我的左手仍未离开我的腹部。
  我对着电话说,“我就是。”
  她的声势让人毛骨悚然,我很快答应了她,挂断电话。我不知道她想对我干些什么,也许她会在盛怒之下把我扔进湖里。但不管怎样,我没有理由不去赴约,我不想让她闹到单位里来。
  当我小心翼翼地走完梅湖的台阶,来到湖边草地时,我一眼就看到了独自站在湖边的郑珠珠。她那结实有力的身影我已在检察院门口领略过。她冲我微仰着显得有些粗短的脖子。
  我不由自主地虚弱起来。我的手一直按着我的腹部,我怕这个动作可能会引起她的注意,又不自然地将手放开。
  该发生的终于开始了。她高高地挑起一个眉毛斜眼看着我说,
  “不凭什么,凭我们俩的爱。”
  “我只爱他这个人,他身边所有的东西都与我无关。”我必须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你爱他!难道我不爱他吗?为了这份爱,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吗? 而我给他的这一切你给得起吗?这个社会,没有物质条件,你们拿什么去谈情说爱,拿什么去浪漫?罗杰如果没有钱,你们浪漫得起来吗?你还会爱他吗?”
  “你说吧,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放过罗杰?只要你离开罗杰,你可以开个价,我们都是女人,也许我会放你们一马。”她的语气陡然间低沉下来,温柔地威胁着。
  “我不要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罗杰。”
  她突然站起来,动了动嘴唇,狠命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我没有必要和你抢,如果罗杰爱的是你,我抢也没用。”我的语气带着必胜者的平静。
  “你这个婊子!你这害人精!勾引人的妖精!你以为罗杰就会一辈子爱定你吗?告诉你,他今天会甩了我,说不定明天也会象甩我一样的甩掉你。你这个狐狸精!不要脸的婊子!可恶的妖精!我不会和他离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就休想走在一起!你看着吧,你这不要脸的婊子!就算我死了也会化成鬼魂缠着他的!”
  和这样的女人是永远纠缠不清的,她在感到绝望的时候,会做出一些胡搅烂缠的事情。看来罗杰想离掉这桩婚姻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我在慌乱中站起身,我不想让自己在天黑下来的时候,再呆在这个鬼地方,那些幻影会重复交叠着出现在我眼前,那让我感到恐惧和心寒。
  我想抽出我的手,但我的力气丝毫起不了作用。她也许因为愤怒而太用力。我怕她会捏碎我的手,或者一把将我扔进湖里。这样的女人做出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声泪俱下地哀求我――
  一些人在朝这边张望,而有几个干脆走了过来。一个女人拉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在美丽的湖边嚎啕大哭,真是滑稽到了极点。我想,这样的新闻对于爱传播的人们来说,它的收听率绝不会低于谁和谁离婚的事。
  我在建设路上奔跑着,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不能在一起?没有了爱的人却又无法分开?
  相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而离婚,却是他和郑珠珠的事情,他们离不离婚,关我什么事?为什么非得把我扯进去?我突然间恨起自己来,为什么非得去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呢?如果没有我,也许罗杰仍会很平静地过他的日子,郑珠珠也就不会受到伤害。就算他们没有爱情,那又怎样呢?中国有多少对合法的夫妇是深深相爱着的呢?他们不都也好好地过着他们的日子吗?
  当我出现在阿之美容院的时候,已是半夜了。只剩下两个洗头工在打扫着卫生,其余的都已回去睡觉了。阿之在帐台后面露出惊讶的脸冲我尖叫:
  我疲倦地坐了下来。我的思想还滞留在傍晚的那件事上,有些失魂落魄。我说,
  阿之不以为然地说,“天哪!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只要罗杰不跟你吵就好了,她,你只管让她闹去吧,反正这是迟早的事。”
  “出差了――”阿之懒洋洋地说,她的神情里有些异样的落寞。“元宵,一起吃宵夜?”
  “你看看你啊,真不会照顾自己。女人啊,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可千万不好亏待了自己,女人是靠身体和脸蛋吃饭的。”阿之边说边穿外套,“走吧,我们出去好好吃一顿,我请客!”
  我们选了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下。路边的夜排档都用帐蓬临时搭起来,在帐蓬里放上桌子和椅子,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这些帐蓬就会自然消失。
  “想吃点什么?”阿之问。
  阿之点好了四五个海鲜。我说:“这些东西都吃不饱的,还是点些别的吧。”
  当菜上来的时候,她问老板是否有红酒。那个人摇摇头说,这里除了啤酒和加饭没有其他的酒了。
  她只好要了瓶啤酒。
  我很为难地说,“我真的不能喝酒。”
  我点了点头。
  我微微有些脸红,再一次点头。
  “你打算要他吗?”
  “唉!元宵,叫我怎么对你说呢?你会吃苦的。”阿之叹着气。
  “我是过来人,那个时候因为不懂事才生下了这个女儿,可是,你知道吗?我为了这个女儿付出了多少的代价啊?虽然有许多人爱我,但真正想娶我的人却没有啊,他们都不想负这个责任。”
  阿之开始脸色泛红,她倒完了瓶底最后一滴酒时,把酒瓶扔在了地上,冲着帐蓬外大声喊着,“再给我一瓶啤酒!”
  “元宵,今天晚上,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听了以后你可不许笑我。”
  “其实我并不爱施方明,他在外头也不止我一个女人。元宵,告诉你吧,他在外头还养了好几个情人。你知道吗?你当然不会知道!”
  “不,他不是为我而离婚的。是他在外头养的情人太多,他妻子忍无可忍才提出和他离的。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也知道他的情人很多。可是,他有钱,而我也需要钱,所以我和他同居。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确实不去另外女人那儿了,他亲口告诉我他最爱的是我。我也自信地以为我会吃定他的。可是,我还是想错了,现在他又不知在哪个女人的屋里了――”阿之越说越生气,越说越伤心,她的眼睛红了起来,终于哭出了声。帐蓬外的小伙计探头探脑地想进来偷听,我瞪了他一眼,他又马上缩了回去。
  阿之开始带着眼泪笑,“是啊,出差了!到另一个女人那儿去出差了啊!”
  夜凉如水,我拽着阿之在马路上走。她一直在嘟哝着。
  送她到家门口时,她拉着我的手说,“今晚你不要回去了,陪陪我吧,那个家太寂寞了。”
  阿之去冲凉。我一个人坐在房里发呆。
  我坐在她那张宽大的床上,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我随手翻看着。《女人如何养颜嫩颜》、《男人眼里的性感女人》、《怎样打扮自己》、《养颜秘方》。也许对于阿之来说,这些书籍比任何书都有用。我无聊地翻看着。心里不可遏制地想着罗杰,我想他一定去找过我,找不到我他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个电话,我拨通了罗杰的电话,都已凌晨时分了,他的手机居然还开着。
  “是我!罗杰。”
  “我在阿之那儿,今晚睡这儿了。”
  “我没事。明天再见面吧。阿之一个人太孤单,我陪她聊聊。”
  “嗯。”
  “我知道了。”
  “刚才和罗杰在通电话吗?”她坐在了我的身边。
  “真是羡慕你们,彼此相爱。”
  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相互之间产生了一种惜惜相怜的感觉。
  “你得经常来店里做做面膜,你的脸到了秋季已呈干性了,冬天来临时会很容易开裂起壳的。如果平时不注意保养,你的脸会缺少水份,看上去会显老。”
  “是啊,红颜易老,女人不可能永保青春。但是,我们能够让它多停驻几年啊。”
  “我当然有我的养颜秘方啊!”她诡秘地笑。
  “你是指靠这些书中的养颜秘方?”
  “我们不说这个了吧。我现在心情很乱很烦,元宵,我真的好无聊,不知道每天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阿之的声音象是穿过黑夜的寂寞的吟唱。她告诉我,前些天她在街上又遇见他的前夫了。他一直没有再娶。还在等着阿之回头。可是,对于那个仍在死心踏地爱着她的男人,她却实在爱不起来。她无法忍受平淡,而他只能带给她平淡的生活。
  “我伤害了这个男人,可我自己却在被别的男人所伤。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着我的爱。可是,我所接触到的那些男人,虽然对我说着满口的甜言蜜语,到头来却没有一个是真心爱我的,他们喜爱的只不过是我一张脸皮子罢了。我知道到头来我会什么都得不到。所以,遇到施方明,我会紧紧抓住他不放,只要他会真正爱我,我真的不在乎他的年龄。可是,可笑的是,我竟然连一个老头子的爱情也抓不住!”
  “元宵,我的这张脸是不是变老了?”
  “很美。”
  “真的!真的很美。”
  “唉!再怎么漂亮的脸蛋也总会变老变丑的。到那一天,也许我的身边会没有一个男人。我想过了,女人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所以我得趁现在多赚些钱,自己养活自己吧。”
  阿之终于无力地叹着气说,
  她随手关了床头灯,侧转身逐渐进入了睡眠状态。而我则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眠。阿之的叙述就象一个烂苹果般,带着糜烂的芳香。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些不可知的未来的碎片,带着悲剧的意味。
  阿之今天换上了一套靓蓝的连衣裙,披肩的颜色是淡淡的紫。一双尖细的高跟鞋更衬出她那妖娆多姿的身材。她坐在妆台前轻轻地描抹着,一头长发松松垮垮地盘在脑后,看上去有些慵懒而有情调的家居女人的味道。她挑选了一支浅浅的紫色口红,涂抹着她那性感的唇,她照了照镜子然后嘟起嘴巴问我,
  “不错,和你的披肩颜色正好相配,也很衬你白晰透明的皮肤。”我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说。在阿之的脸上已找不到昨晚的伤感了。对于阿之来说,这又是一个全新的一天。
  “除非你变成妖精,是人,都会老的!”我拨了她一头冷水。她拎起一只精致小巧的手提包,冲我扮了一个古怪的鬼脸。
  “这么好的天气,真的好想出游,老呆在这么小的地方真是没劲。”
  “对了,元宵,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香港看小麦啊!”想起小麦,阿之立即兴奋起来。
  “是啊,还真有些替她担心,我看这个阿仲不一定是个靠得牢的男人,万一他对小麦不好,那小麦可怎么办?”阿之神经质地犯起愁来,有一份来自遥远的担忧从我们心底升起。
  “我就知道你们会在这儿吃早餐的。怎么样,好吃吗?”他对我们微笑。
  “还没呢,我刚到的。”罗杰在我身边坐下,也叫了一碗豆浆和小笼包子。
  等阿之走后,罗杰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什么?”
  我无言地喝着豆浆,一口包子在嘴里嚼来嚼去老咽不下去,一些不想提及的事情总是会没头没脑地摆在你的面前,纠缠不清。
  “元宵,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话?这个婚我是离定了的,我已错了一次了,不想再错第二次了。”罗杰看起来有些生气。
  “离婚申请书都交法院了,我从此不迈进她家的门了,家里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我们又没有孩子,凭什么离不掉?我不想再做她家的傀儡了,我和她家的关系更象是生意上的合伙人而不是其他的。元宵,这些,你是真的不会懂的。我很想重新开始我的人生。”
  “当我搬回家里住的那一天,我已和他们全摊了底了,他们知道我和她的关系一直不好的,所以纵使一百个不愿意,也会原谅我的吧。”罗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把我和你的事也全告诉我父母了,他们很想见见你。”
  “元宵,你不知道,我的父母是天底下最能善解人意的一对老人。我爱他们,他们也爱我,我想他们也会爱我一样的爱你的。抽空去见见他们吧,好吗?我们迟早会是一家人的。”罗杰诚心诚意地恳求着,“就定在今晚,一起吃晚餐好吗?”
  “听我的,元宵,我最了解他们,他们真的很想见你,而且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元宵,相信我,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他们没有理由不喜欢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吗?你不是一直很自信的吗?”
  见我点头答应,罗杰欢快地握住了我的手说:“元宵,我总算说服你了!从现在开始,有许多事情都得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去面对了,不是吗?”
  小李拎了一袋桔子来我办公室,好几天没上我这儿了,我知道她定是来找我闲聊的。
  “你怎么知道海塘泥种出来的桔子就特别甜的呢?”我笑着拿过一个红红的桔子。
  “谢谢!”我一边往嘴里塞桔子一边说。
  “你知道梅城又出了一件大事了吗?”她的声音压低得几乎听不见。
  “听说罗杰已离开东方公司,正式和她妻子离婚了!”
  “你想想小小一个梅城不就一屁股大的地方吗?有谁在大街上放一个屁,整个梅城都会嗅到,更何况这么大的事了。听说罗杰已向法院递交了离婚申请书,看来是下了决心离了。”
  “除你之外,全梅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小李的声音提了起来。
  “看来你也关心这件事?”小李凑近我挑着眉毛问。
  没过多久,她果然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找工作难的?”
  我的心沉了下来,小李说得没错。这个地方不大,兜个圈子,谁都会认识谁,和郑董事长积怨的人谁敢用呢?谁都不愿意交这个怨的。
  晚上六点,罗杰准时出现在我的房门口。
  这是一条古朴而平实的路。整条路面用一种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就,路的中央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圆形的图案。走的人多了久了,每一块石头都被磨得光滑光滑的,在夕阳的余辉下散发着清洌的光芒。
  罗杰的父母早就在等我们了。饭菜也是简单的家常菜,但看得出来,每一个菜都经过女主人精心的调配。
  “你们都快坐下吧,菜都凉了,我这人就是急性子,太阳没落山,我便急着开始做菜了!”她看着我微笑,一脸的慈祥。“元宵,早听罗杰提起你了,来,快点坐下!在这儿用不着拘束的,都是自家人。”
  她的个子很小,大概六十岁左右,在她的身上还隐约可寻上海三十年代女子的风韵,她的举止作派有着城里人的精致,又溶合了乡下人的豪爽。我叫了一声伯母,在罗杰的身边坐下。
  “元宵她不会喝酒的,爸,我们俩喝吧。”罗杰又转过头对伯母说,“妈,给元宵拿罐饮料吧!”
  “是的,伯母。”
  他们父子俩的酒量大得吓人,开了四瓶红酒居然还想再开一瓶。当罗杰去开第五瓶红酒的时候,伯母阻止了他,
  对伯母的佯装生气,伯父象个孩子似地说,
  “你老头子喝醉了,随便你!罗杰,你可不能再喝了!你还得送宵宵回去呢!”伯母伸手去夺罗杰手中的酒瓶。
  罗杰冲我笑。伯父也跟着说,
  “其实宵宵能喝一点酒的,只是她现在不能喝,老爸,等下回她一定能陪你喝上一杯的!”罗杰一口气喝下了杯中的红洒。
  “宵宵有了,她怀的是我的孩子,我怕老妈你挂心,所以瞒着你们没说这件事。罗杰的眼睛有些潮湿。他放下酒杯,握我的手,元宵,你就让我说出来,让我,让我们全家都来一起面对这件事吧。”
  饭桌上的说笑瞬间停顿,气氛由轻快转向沉重。
  “难怪呢,脸色那么苍白,你该多吃些营养的东西多补补身体。”
  “他们父子俩已好久没这样醉过了,我们不管他们了,让他们尽兴吧!”
  “元宵,以后有空就过来,大家常坐在一起吃吃饭。我一看到你啊,就象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记得我怀孕的时候啊,我很想生个女儿,长大了能多陪陪我们,而儿子总是不太呆在家里的。而你伯父却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个儿子,于是,我们俩打赌,后来生下了罗杰,你伯父别提有多高兴了。幸好,罗杰这孩子孝顺心细,从小就很听话。”
  “在一个地方只要住久了也便习惯了。只是当初刚搬来住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确实有些孤单。”
  清冷的秋夜,月亮高高地挂在空中,月光下的老屋显得有些淡淡的冷,淡淡的神秘。我们穿过洒满月光的台阶,在灶房里我看到罗杰和伯父不知聊了什么伤感的事,两个人的眼圈都红红的。这是一对率真而感性的父子!在这寂寞的城市里,他们已成了一对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元宵,我送你回去吧。”
  “没事,我现在清醒得很。”
  于是,我们又坐了下来。伯母对我说,
  “我还是回去睡吧,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回去的。”
  当罗杰喝完一杯浓茶的时候,我们一起向伯父伯母告别。他们坚持送我们,淡淡的月光下,四个人走在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罗杰怕我冷,把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伯母想回屋去拿衣服,被罗杰阻止了,他说,喝了酒,他浑身都在散发着热量。我们走进小巷子的时候,他们才折回去,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期间,罗杰一直在找工作,但问了好几家建筑公司都被找了各种理由婉言拒绝了,他也知道这是郑董事长的功劳。后来,他干脆放弃了找工作,他说,等法庭判决书下来再说。他一直盼望离了婚,得到自由。
  阿文也辞去工作,离开了东方公司。他原来是罗杰最好的合作伙伴,自从罗杰走后,他天天看郑董事长阴沉的脸色,还有郑珠珠势利的眼光,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公司里一些同事,原来连巴结都来不及的人现在总是冷眼冷语,没有一个好脸色。阿文诅咒着这样的公司迟早会倒闭的。
  “我在上海那边扎了根,你再过来,也许我们还可以在一起闯天下。我就不信我们没有出头的日子!”阿文大口大口地喝酒,拍着罗杰的肩膀说,“我们从小也是苦过来的,就不信挺不过这一回!我们一定能象模象样地混出个人样来!”
  “好兄弟,这次是我连累了你。”罗杰一仰首又干完了一杯。
  “好,不说!这些都他妈的让他过去!你先去上海,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们再在一起闯天下。”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可开庭啊?”阿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你能保证离得掉吗?”
  阿文点了点头。然后他看着罗杰说,
  临别的时候,阿文拥抱了一下罗杰,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我的眼泪已在眼里打转,望着阿文我说不出话来。罗杰搂着我,
  
  罗杰开庭的日子一天天地接近了,而我的心情却越来越烦躁,有一种潜伏着的恐惧感总在威胁着我。我怕罗杰会离不掉。我怕我挺着肚子是不是会熬到结婚的那一天。我怕我的父母会奋力反对。这件事我一直瞒着我的父母,从小到大,许多事情我都是自己作主,很少和父母商量。但这样的大事,他们是否会横加干涉呢?
  星期六的晚上,我还是一个人回了家,我怕罗杰突然出现在我父母面前,会令他们吃惊的。罗杰一直送我到车站,依依不舍地和我告别,说如果有什么事,千万要打电话给他。
  我家的那条狗欢快地奔向我,摇着尾巴。这条狗除了家人和邻居,见到任何一个陌生 的人,它都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吓得很少有人敢往我家走。
  在母亲二十岁的时候,有媒人来提亲。当时的女孩子是不能亲自去男方家里相亲的,于是大舅替母亲跟着媒人去了父亲家里。回来后,大舅对外婆和母亲说,人长得不错,是块做体力活的料。两间瓦房,灶房间大得吓人,能容得下百把人站立。
  结婚后的第一年母亲生下了我,第二年死了爷爷,第三年又死了奶奶。家里本就贫寒,埋了爷爷奶奶后,父母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长大以后,我开始懂得,母亲对我们的冷漠是被生活的贫困所压迫出来的。她拼命地干活,想让我们全家过上好日子。可是,她的付出总是无法满足她预期所想的那种幸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的母亲便长期处于一种焦虑浮躁的状态之中。她在抱怨生活太贫困的同时,又抱怨着父亲从来不懂得体贴人。她说如果父亲能多疼自己一点,那么日子过得苦一点倒也罢了。可是,母亲嫁给父亲后偏偏什么都得不到。她只有没日没夜地跟着父亲一同劳作。在我们都稍稍长大背上书包的时候,父母肩上的压力又增加了。他们得为了我们的学费更加勤快地劳作,变卖掉地里成熟的蔬菜瓜果,换取微薄的人民币以供养我们身上书包的份量。
  母亲是爱父亲的。他们之间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从嘴里说出一个爱字。他们相濡以沫的感情是在平常的日子里一点一滴地积存起来的。也许那一抽屉的青梅便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爱情,也足以让我的母亲用一生去回忆。
  母亲好不容易回到屋里,她在灶前开始忙着烧饭了。那说明父亲就要回来了,我得赶在父亲回家之前先告诉母亲这件事。我一边摘着芹菜叶子,一边想着应该从哪开始讲那件事情。还没等我想好怎样开口,父亲已经回家了。他推着那辆高大老旧的自行车经过我的身边。我抬了下眼皮子,轻声叫了声“爸。”他看了下我手中的芹菜,然后“嗯”了一声,似乎是从鼻孔里发出来的声音。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母亲和父亲吵架。我从母亲的骂声中听到她骂父亲是杂种,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那时候愤怒的父亲突然站起来给了我母亲一个狠狠的耳光。后来我偷偷问母亲,为什么说父亲是杂种。母亲照样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于是我再也不敢问这个事情了。可是,父亲到底是不是杂种的问题从那时开始就一直盘据在我的心里了。
  我无法想象六岁时的父亲离开自己的亲生母亲,被无情地送到陌生人的怀里,第一次带着无可奈何的情绪来到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时,他的心情会是怎样的?一个六岁才刚刚开始懂事的父亲,他要在全新的环境里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那要忍受多少的寂寞、凄凉、无助、和失落。我不知道父亲来到这个小山村里的头一天,是否也曾掉过泪?
  可是,父亲就是闭口不提他小时候的事。也许有些伤痛是无法结疤的。我不知道父亲拒绝对于往事的回忆是出于害怕还是不愿意。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依稀能感觉父亲身上所承载的痛和孤单了。
  父亲是我来到人间后见到过的最坚强的男人。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常拿身边许多男人和我父亲作比较,但我发现没有一个能比得过我父亲这般刚强有力的。小时候,我曾一度认为,真正的男人是不会哭也不会痛的。因为他们的身上不应该有眼泪这种软弱的产物,也不应该俱备痛的神经。父亲从来没有流过泪,至少在我面前从来没有。他也不会痛,我从来没有听他喊过痛。
  在这样的父亲面前是没有撒娇的福份的,所以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女人撒娇是怎么回事?从小到大,我也看不惯娘娘腔很重的男人。母亲一直抱怨父亲从来不懂得如何体贴人,关心人。那时候,我还没真正理解体贴和关心到底是什么意思。在我报名上学的第一天,母亲用布袋包了几十条糯米年糕送给了第一个教我的老师。我问母亲为什么要送老师年糕。母亲说还不是想让老师多关心你一些吗。那时候,我隐约觉得关心应该是一个大人对一个小孩子的好。后来有一次,我在家里睡午觉,刚睡下的时候,看见一条特大的蜈蚣张牙舞爪地从草席上爬过,我大声尖叫起来!此时父亲刚好从屋外走进来,他也看到了那条蜈蚣。他急忙从桌上拿过一把剪刀,毫无畏惧地拿着剪刀,用他的大手四处在草席上翻找着那条早已逃之夭夭的蜈蚣。我怕蜈蚣会再次爬上来,于是我不敢再睡。于是,父亲又闷声不响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趴到床底下去找,折腾了很长时间,终于被他找到了,并被剪成了两段,他的手为此也被咬了一口。他放下剪刀,用脚底彻底踩死了蜈蚣对我说了一句“现在没事了”便又走出了屋外。我想父亲那时的做法也应该算是一种关心吧。
  母亲终于做好了饭菜。我们三人围坐在一起。
  “不忙吗?”父亲简短地问我。
  “明天回去?”
  “回家有事?”
  “没事以后少跑来跑去的了,浪费车钱。”
  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母亲早已去赶集了,而父亲定是去了地里。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不知道是该等母亲回来还是就这样回梅城去。离冬至已不远了,我从家里拿了几件厚毛衣,关了门独自回了梅城。
  “怎么样?和你父母说过了吗?他们同意了吗?”
  面对罗杰的惊愕,我真的很难向他说明这一切,我们所生长的家庭氛围实在有着天壤之别,差距太大的东西总是无法一下子表达得清楚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罗杰说好久没陪我出去了,去阳光下走走吧。
  “累吗?”罗杰问我。
  “你又在想什么呢?”
  “能和我说说吗?”
  “元宵,许多事情你想与不想它都是一样地存在着的,有时候想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是说别去想那些烦心的事,除了增添烦恼以外毫无用处。”
  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了一个庵前。庵不大,但却禅意甚浓。庵中的院子里铺着青色的卵石,石与石之间长着一些枯萎了的杂草。几棵野菊花爬在墙角独自开放着,秋风吹过时,不免显得有些冷清和孤寂。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尼姑坐在阶前眯起眼睛晒太阳,那种宁静知足的神态能让人肃然起敬。在这种地方,会很自然地接受一种精神上的洗涤,我为自己拥有的浮躁心态感到了莫名的悲哀。我不知人活于世归根到底为了什么?有些人困苦奔波一生,到死也没得安宁。有些人四处游荡但却仍然找不到生的目的。
  我和罗杰都是个无神论者。但是,那天下午,我们都在菩萨面前作了一番虔诚的祈祷,共同许下了一个心愿。 此时的心情和去阿伊娜岛的时候不同,那时候,我们都在渴望着彼此能够相爱。而现在,我们却在相爱的基础上拥有了一个更深更远的愿望。
  罗杰和我并排坐在草地上。他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说:
  “急着想做父亲了?”我取笑他说。
  “谁知道呢?”
  我吻了吻他。他说:“我听见他在里面打呼噜了,他睡得象头小猪――”
  ……
  和自己相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那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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